林曦从许佳宁的房间出去,又被林父叫到了书房裏面,她原是颤悠悠地等着去挨训的,没想到林父却摆好了棋盘等着跟她下棋。
窗户大开着,晨曦混着春风带着些微凉意,却让人倍觉清爽。棋盘上白子被黑子团团包围,林曦吐吐舌头,只得举手投降,她已经许久没有下过棋了,这样败给林父也是无可厚非。却听林父批评道,“还是心思不专註。”
“是爸爸棋艺越来越好了。”她一边拍马屁,一边为自己开脱。
林父拿起一旁的茶,轻抿一口又放了回去,问道,“去看过你公公了吗?”
她收拾棋盘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头来,“爸,对不起啊,您跟程爸爸那么多年的交情,是我让您难堪了。”
“你妈妈都将以前的事情跟我说了,也是我以前忙着工作,疏忽了你们。还有我跟老程的交情啊,不受你们的影响。”程父见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多半是在程家碰了钉子,便开门见山道,“是不是你婆婆说什么了?”
她一边将棋盒盖上,一边又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始终都是我的错,当初我一心只想要把念念生下来,却欺骗和伤害了那么多人,是我太自私了。”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道,“爸,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逃避了,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我也一样。”
林父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他说,“我希望能看到我女儿像以前一样过得快快活活的。”
像以前一样,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日子就像做梦,梦裏有被风吹起的粉色轻纱窗帘,体育馆裏挥汗如雨的大男孩,还有顶着红色花骨朵的仙人掌,投进图书馆窗户的那抹阳光,晒出了书本裏油墨的儒雅气息,从海边小屋的窗户裏望出去,海的尽头接着天空,瓦蓝瓦蓝的天空。那些回忆裏的美好仿佛还在眼前,现实的巨浪就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兜头泼了她一盆凉水。
医院裏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刚刚到家裏,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李阿姨将电话递给她,她刚刚“餵”了一声,小吴医生就无情地跟她宣布了一个噩耗。她拿着电话楞了好久,才应了一声,“我马上就来。”
林曦刚走没多久,林阿姨就接到了程邵岩打回来的电话,问她回家没有。林阿姨就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小曦说医院裏有事,回来一趟又急匆匆地赶过去了。”
程邵岩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她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李阿姨回忆了片刻,才有些模棱两可地答道,“好像是什么老师出事了,姓什么……哦,是李教授。”
李教授在结束一臺六个多小时的手术之后晕倒在手术室门口,脑淤血。林曦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结束,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她记得自己刚来医院的时候,老师对她十分严格,稍有不慎,就要挨骂,顾毓琳和小吴都挺同情她。可除了同情之外,他们也羡慕她,因为李教授严厉归严厉,可骂完以后依然带她进手术室,还经常让她参与一些疑难杂癥的专家会诊,哪怕只是旁听。
李教授教给她的不仅是医术,还有医德。程念出院那天,她去过一趟老师的办公室,她跟老师道歉,这些天为了自己的私事而耽误了工作,她还问老师是不是对她很失望。老师只告诉她,医生也需要调整心态和整理情绪,一旦进入手术室就一定得心无旁骛,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她没有想到前几天还笑着跟她谈心的老师,前一刻还在抢救病人的李教授此刻却成了手术室裏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如果这几天她没有请假,如果她能够多帮老师分担一些,也许老师不会这样操劳,也许这一臺手术本该是她来做,也许老师不会就这样离世。她仿佛还能听见老师跟他们说笑,跟他们讨论手术方案的声音,就在医院长长的走廓裏面。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走廓裏,灯光苍白冰冷,推车的轮子摩擦地板,成了耳边的轰鸣声,有医生经过,跟她点头,嘴唇微启,好像在跟她说话,可她竟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心口钝痛,仿佛就要窒息。她拼命地往前跑,撞了人,连抱歉都来不及说,转身便继续跑,一直跑到了走廓的尽头。她仿佛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可她一点儿也不想理会,如果不马上找一个空气顺畅的地方,她也许就要窒息而亡了。她从安全出口进去,一级一级地攀上了医院的天臺。
天臺上面无遮无拦,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着这裏的空气,脱力地靠墻蹲下去,仿佛一个濒危的病人。
谭郁凯追上来的时候,就见到她这个样子,面色苍白,这么大的风,额上竟还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张开了嘴巴吸气,仿佛喘不过气来一般。他在她的旁边蹲下来,他轻抚她的背脊和胳膊帮她顺气,他说,“没事的,没事的,小曦,不要怕……”他站在她的东北方向,替她挡着风,许久,她才缓过劲来。她扶着墻站起来,对他说了声“谢谢”。
“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