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林曦在程邵岩的安排下住进了c市海边的一套别墅中。他起初说起这件事情的的时候,林曦以为他是事业有成,一夜间成了暴发户,没想到话一出口,便挨了他一个爆栗,他说:“钱哪有那么好赚,我像是有命中大奖的人吗?”
他这样一说,林曦便更加好奇别墅的出处了。他也不卖关子,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你还记得我表妹吗?”
“郑玉初?”
“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海边别墅待一段时间,前不久她跟我说一个人待着挺无聊的,想找个人陪陪她。我想反正你也总一个人待在家裏,不如就过去跟她做个伴。”
林曦手裏还拿着本小说,有意无意地翻看着,说起郑玉初,她就想起了书房裏那副素描,一个女孩孤独的背影,想起了曾经有过的一面之缘,沈默和苍白是她留给她的唯一印象,她有些犹豫地开口,“我过去以后,不会打扰到她吗?”
“是她一个人太孤单才让你去陪她的,自然是越打扰越好。”程邵岩理所当然地回答。
一想到资本家外公的孙女,林曦便本能地想到名车豪宅,所以当她见到程邵岩口中那套海边别墅的时候,其实挺诧异的。
那套别墅没有她想象中的亭臺楼榭,也没有空中花园,或者什么鱼池温泉的,甚至与普通住宅没多大的差别,占地面积也不是很大,白的墻,蓝的瓦,蓝天白云的颜色,简直与这边开阔的景致融为了一体。
林曦站在别墅前,看得眼睛都直了,再将这房子与她心中所想一对比,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程邵岩关好车门,转身就见到她看着房子一阵没来由的傻笑,心中已有几分了然,牵起她的手就往屋子的方向走,“走吧,还在胡乱幻想些什么?”
“不是说你表妹是富婆吗?为什么不住大一点的房子,像宫殿那样的,富丽堂皇,有三百五十六间房,然后每天住一间,一年都不带重的。”林曦坐在车裏的时候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下车被海风一吹,又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起来。
“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嘛,打个喷嚏都能听到好几次回音有什么好?”程邵岩照常开始吐槽她荒诞无稽的想法,“你啊,就算发了财也只能是个土财主。”
林曦没工夫跟程邵岩抬杠,因为远处的海风吹来舒缓的钢琴演奏声,细细碎碎的,随着他们离别墅越来越近,乐声也越来越清晰。
客厅裏,郑玉初坐在钢琴前的轮椅上,那舒缓的音乐从她灵动的指尖自然流泻而出,虽然林曦在音乐方面没什么研究,但贝多芬的《月光》她还是知道的。她不晓得这首曲子在别人弹来是怎样,只觉得在郑玉初的手下变得特别的平静,仿佛是一汪明镜般的泉水,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波澜不惊,有人却遗憾它是一泉死水。
林曦跟着程邵岩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妇人泡了茶招待他们。老妇人一半头发已经发白,规规矩矩地在后面挽着一个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茍,她称程邵岩少爷,林曦真怕她会喊自己少夫人或者少奶奶什么的,所以便在她之前开了口,“吴嫂,叫我小曦就可以了。”
其实在来这裏之前,程邵岩就跟她讲过,这个吴嫂原是他外婆,也就是郑玉初的奶奶邵老夫人身边的人,郑家从前便是大户人家,时间长了,很多老规矩老称呼都改不下来。
林曦不知道郑玉初是否察觉他们的到来,始终一心一意地弹她的钢琴,直到一曲弹毕,她才自己滑动轮椅朝他们这边过来。她的动作并不灵活,就如她的眼神给人的感觉一样,总是有些迟钝,又有些不符年龄的淡然之态。
她喊了程邵岩一声“邵岩哥哥”,却不喊林曦作嫂嫂,出人意料地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给她。林曦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接过了糖,当场就撕开糖纸,放进了嘴裏,还对郑玉初说“很甜”。
郑玉初对着林曦淡淡地一笑,便看着程邵岩说,“你们自便吧,我要去休息了。”
“去吧。”程邵岩点点头,然后目送吴嫂推着郑玉初进了卧室。
郑玉初虽然冷淡,但林曦看得出她刚才的笑是善意的,她并不讨厌她。程邵岩没有跟她说太多关于郑玉初的事情,只告诉她把郑玉初当自己妹妹看,用不着跟她客套。林曦本就不是会跟别人装客套的人,况且郑玉初比她更加直接,完全不当她是客人,每天该怎样还是怎样,简直就要无视她的存在,她根本就不需要她的陪伴。
林曦喜欢这个地方,特别地安静,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她住在二楼面朝大海的房间,一推开窗户,迎面便是带着潮湿的咸咸的风。海浪推着海浪在沙滩上留下足迹,阳光下,蓝色的海,金色的沙都闪着亮晶晶的光。每天午饭过后郑玉初便会弹会儿钢琴,一如既往舒缓的调子,林曦常常借着这乐声入眠。
吴嫂是大厨的手艺,每天准备的饭菜也及其讲究,即便郑玉初和林曦都吃得不多,她依然会备齐一大桌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林曦的食欲比原先好多了,妊娠反应也不像以前那样严重。这个地方离市区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程邵岩工作忙,并不常来,往往一个星期才来一趟,来了之后也只是陪她们吃一顿饭,不会多留。至于程母和林母,也是鞭长莫及,知道林曦在这裏住得好,也就不常来看她了。
林曦特别满意现在这个状态,她感激程邵岩,也感激郑玉初这样有眼光,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地方。她跟郑玉初没有太多语言上的交流,但是郑玉初每天都会给她一颗奶糖,她想这位表妹一定特别喜欢奶糖,因为她还养了一条叫做奶糖的狗。
郑玉初午睡过后便会坐在屋前看书,有一日她坐在摇椅上睡着了,手裏还拿着一本书,眼看就要掉下去。林曦瞧见了就轻轻地将书从她手裏抽了出来,她一看才发现裏面是她不认得的法语,郑玉初看得竟是一本法语原版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