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一僵:“额……那个……我有驾照……应该不难吧?”
赶车这种事情,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钟执觉得马这种东西不太好控制,所以最开始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折腾出了一身汗才勉强摸到了赶车的门道。
三月的夜晚还很冷,钟执折腾出了一身汗,到了下半夜,冷风渐起,钟执可以很轻松的赶车前行,被汗打湿的衣服经风一吹,让他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正想停下马车去车厢裏拿两件衣服来披着,就见赵衍将一件袍子递了出来。这马车是他让原初给准备的,车厢裏衣物被子干粮一应俱全,可以让他们在完全没有食物补充的情况下生活个七八天。
钟执有点惊讶:“还没睡?”
赵衍抬手把袍子给他披上,道:“睡不着,我们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你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赵衍摇了摇头:“我从没出过宫,不知道有哪些地方我们可以去。”
“那就走到哪儿是哪儿。”钟执笑了笑,扬手抽了马一鞭子,“四海为家。”
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有一种近乎于甜蜜的味道,赵衍看得有些楞神,不过他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看向不知名的某处。
钟执在前面驾车,赵衍就坐在车厢门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钟执回头发现他还在门边,索性将他拉过来裹进袍子裏,半抱着他。
赵衍抬头看他,钟执专心驾车的侧脸有些冷硬,刚刚他脸上那种和甜蜜相差无几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变得有些沈默。
赵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等他开口。
果不其然,过了半刻钟,钟执舔了舔嘴唇,有些犹豫的开口:“就这么离开,你愿意吗?我是说放弃权利,放弃荣华富贵,就这么离开。你真的有想过和我离开之后会经历什么吗?”
“你要送我回去吗?”赵衍突然紧紧抓住了钟执的衣服,紧握的手指显出了他的害怕。
“当然不会。”钟执声音低下来,听在赵衍耳中有种说不出的好听,“我其实有点害怕,我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赵衍手指抓得更紧了,他靠在钟执胸前,声音有些颤抖:“我不会回去的,只要跟着你就好了,你只要让我跟着你就好了。”
“会的。”钟执神色覆杂的看着赵衍,轻声安抚道,“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不会分开。”
走了一阵路,天光破晓,钟执才将马车赶进一旁的林子裏,简单吃了点东西,小睡了一会儿。
其实这一觉钟执是想睡到中午的,但他刚睡下没多久就被一阵马蹄声吵醒。他立刻睁开了眼睛,眼前有一道雪亮的光一晃而过,待钟执定睛去看时,只看见赵衍拉开了马车帘子,坐在门口看着他。
钟执只以为是被漏进来的天光晃花了眼,没有细想就坐起来掀开帘子向外面看去,在树林外面,一队身着暗红衣服的人骑着健马奔腾而过。钟执侧头看赵衍,赵衍眼神抖了一下,极轻极缓道:“那是父皇的亲卫。”
“没事,他们没发现我们。”钟执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一队人马走远,才将马车赶出树林,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钟执带着赵衍走走停停,走了几天来到一个小镇上。
这几天以来,最让钟执糟心的不是当今皇上的追捕,而是赵衍这孩子无时无刻不想着杀了他。
那天他们遇到皇上的亲卫之后,钟执发现他放在车上的匕首少了一把,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问赵衍,赵衍从袖子裏拿出来放到一边说是害怕所以想拿着刀,钟执就让他随身放着。
但后来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赵衍其实是……想杀了他。
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他某天睡得正熟,突然感到颈间有一阵凉意贴了上来。逃亡中敏感的神经让他立刻惊醒,就看见赵衍飞快的收起来什么东西,坐在一边面无表情看着他。
钟执当时惊骇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而赵衍的样子更像是他什么事都没做一般,所以钟执也只好不提,只问:“怎么了?”
赵衍奇怪的问了句:“你怎么了?”
钟执摇了摇头,靠在一旁睡去,他并没有真的睡着,他想看看赵衍想做什么,但后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样的事这几天不只发生了一次,他一开始还有些不确定,后来竟然也慢慢适应过来,因为赵衍每次想杀他基本都会被他察觉,然后赵衍就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钟执深觉这样下去不行,所以这次他行至一个城镇时,并没有像往常一般直接路过,而是停下车先前去查看了一下门禁,没有发现有人寻找赵衍的迹象之后,就进了城。
63烟花三月
这个镇子名为临水镇,规模不大,连汴京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却有种繁华的汴京所没有的属于小老百姓的平静祥和的烟火气息。
有一条小河从镇上蜿蜒而过,河上修着石拱桥联通两岸,岸边是充满着的江南水乡风韵的青瓦白墻,在屋与屋,院子与院子之间还种有花草树木,使得这一个小镇更加宁静而有韵味。
正值初春,镇上有几株桃树开出了粉色的花,一大团一大团的挤在一起,青石铺就的地面浸着三月的水气,青苔在石板上绿得幽静,翠绿的柳枝装映衬着青黑的屋檐,一幅烟花三月,桃红柳绿,温润潮湿的景象。
而桃树柳树下有孩童嬉戏玩耍,有小商贩沿街叫卖,来往的人群虽然不多,没有繁杂的景象,但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钟执刚刚走进镇子的时候就楞了一下,随后不由自主的扬起了嘴角。这几天来的忧虑烦躁在走进这个镇子的瞬间似乎就消失无踪,他突然升起了一个想法——如果能和赵衍在这裏住一辈子,那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这个想法只是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随后他就摇了摇头,这裏离汴京太近了,虽然他们走了好几日才到,但他们的脚程着实太慢,如果快马加鞭,赶到这裏怕是用不了一天一夜。
钟执慢慢将马车赶到了镇上的一家客栈门前,将马车交给客栈的小二,自己则带着赵衍进了客栈。
这几日风餐露宿,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钟执要了两间上房,然后要了一桌好菜。
客栈不比饭馆,有得吃已经很不错了,自然也没用雅间那种东西,所以钟执和赵衍就在大堂吃的饭。而客栈大堂这种东西,一天要是不出三五件事简直就对不起他这个身份。
而就在钟执和赵衍点菜吃饭的这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裏,就发生了那么三五件事。
第一件是有两个人吃着吃着饭吵起来了,刚刚准备抄板凳上的时候被伙计拦了下来,恭恭敬敬请了出去。
第二件是有人吃完饭不付钱想要开溜,不过他刚刚走到门口就被伙计逮住,痛揍一番之后扭送了官府。
不过这些钟执都没在意,他正对着上桌的菜皱眉,然后他尝了一口菜,眉头皱得更深了:“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赵衍却摇了摇头:“不用了,虽然这些比御膳房的东西差远了,但和我以前吃的东西比起来却是好太多,你不用担心我吃不惯。”
钟执有片刻没说话,而后他绽开了一抹笑:“那就多吃点吧,下一个能安静坐着吃饭的地方还不知道在哪儿。”
赵衍垂下了眼睫,低头吃东西,没有看他,握筷子的手却有片刻的收紧。
在这个客栈大堂发生的第三件事就是有几个黑衣服的人冲了进来,向掌柜要几间上房。
几人气势汹汹,明显的来着不善,掌柜愁眉苦脸劝道:“这几位好汉,本店确实没有那么多间上房,几位可否将就一下,我给几位安排几间最好的屋子。”
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一听立马不干,大声开始嚷嚷,大意是说把住上房的人给轰出去,让他们去住,掌柜又是一阵劝解。
其实一开始钟执只是冷淡的向那边看了一眼,并没有过多在意,直到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那女声痞裏痞气的说着:“哟,这几位兄臺就这么想住上房啊,是在家裏被主子嫌弃了没有好地方睡是吧?”
实在不是钟执故意去註意这个声音的,只是这个清亮的声音在一群汉子的吵嚷声中无比清晰,而且这句话每一个字无不在诉说着:看不惯我?看不惯我你他妈来揍我啊!
钟执忍不住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蓝衣劲装的女子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按在剑上,冷冷看着那几人。
那女子看上去像是江湖人士,这还是钟执第一次碰到“江湖上的人”,他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就燃了一下。
被女子的话激了一下,穿黑衣的几个人当时就有人站不住了,骂着小丫头片子就冲了上去。
蓝衣女子既然敢出声,自然也不是好对付的。在那人冲过来的同时,她身体一侧,让他扑了个空的同时抓住了来人的肩膀,在他肩膀上一借力,一个漂亮的前空翻从来人身上掠过,落地时又一脚踢在了来人的小腿上,把一个壮汉踢得一个踉跄,以脸着地的方式摔倒在了地上。
兵不刃血的制服了一人之后,女子有些轻蔑的看向剩余几人,然而剩下的几人却不像第一个那么草包。领头的并没有急着上,他静静打量了女子片刻,女子高昂着头任他打量。
少顷,领头的突然做了一个手势,他身边的几人突然鬼魅般消失,又鬼魅般出现在女子身旁,一人扶起被女子打趴的人快速回到领头的身边,其余几人以常人看不清的速度攻向女子。
眼见着打起来了,大堂中原本吃饭看热闹的人立刻表示吃个饭都会威胁道生命安全,还吃毛线吃,一个个全跑了。
这也显得我自巍然不动的钟执和赵衍很是突兀。
但打起来的双方明显没空去管这两人,钟执也觉得他们俩就这么坐着有点太显眼,现在他们本就不应该干太出格的事被人註意到,所以他们是应该离开的,不过钟执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双脚束缚在了这裏,让他不能离开。
赵衍一直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放在那个蓝衣服的女人身上,而且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下去又亮了起来。
蓝衣女子在缠斗很快就落了下风,赵衍看在眼裏,手指微微收紧,却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你不去帮她吗?”
而这时钟执也刚好转头看他,眼底是明媚张扬的笑意,他道:“阿行,吃好了吗?”
此刻听到赵衍的话,钟执脸上的笑意变得温柔起来:“你先去休息,我等会儿就过来。”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那边打斗中一个碎碗飞了过来,正落在汤裏头。
掌柜的正想过来提醒这二位赶快离开为上,就见坐外边的青年站了起来,他甚至没看清这位的动作,就见他已经护着另一个少年站到了一旁,而碎碗落在汤裏所溅起的汤汁才刚刚扬起。
掌柜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在这地方开了十几年的店,打架闹事的见了不少,还是第一次见到功夫如此高强的人。
钟执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赵衍摇了摇头,钟执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他随手掏出了几个铜钱,眼神落在蓝衣女子身上,动作停顿了一下,才挥手掷向还在打斗中的几人。
他本来就不会使用暗器,这一掷更是技巧全无,什么手法都没用上,完全就是一个仙剑裏延续了五代的大规模的群攻技能“干坤一掷”。
由于覆盖范围广,所以这看似平常的铜钱也不好躲,身着黑衣的几人几乎都带上了伤。而那位蓝衣女子则是因为钟执在出手之前向她使了个眼色,才堪堪避过这无差别攻击。
几枚铜钱打在黑衣人身上,更多的是打在了地上和桌上,只听啪啪几声,桌碗碎裂,汤倒茶翻一时之间杯盘狼藉。而被打到的几人中,有人立刻就跪倒抽搐,不过黑衣人中武功比较高强的几位还是避了过去,只受了轻伤,立刻就转身对钟执怒目而视。
钟执也不废话,欺身上前三下两下收拾了,拍拍手向掌柜道:“找人扔大街上去吧,要不送官府也行。”
掌柜立刻点头去办了,临出门时,又转回来对钟执道:“这位公子这几天还请小心啊。”
钟执摆摆手示意没事,转身就去找赵衍。
这时蓝衣女子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孟涵,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钟执随意的摆摆手,向着赵衍走去的脚步未停:“也没多大个事儿,就叫我解放军吧。”
蓝衣女子抬头正想说什么,然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赵衍,顿时一楞,而后慌忙叫道:“解公子等等!等一下解公子!”
钟执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孟涵喊第二遍的时候才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就在他面前的赵衍面无表情看着他:“想笑就笑出来。”
赵衍如此一说,钟执立刻没憋住就笑出了声,先还笑得很节制,而后越来越大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孟涵有些发楞,呆呆道:“解公子在笑什么?”
本来就快止住笑的钟执立刻又笑了起来,笑得身体都有些抽。
赵衍看了一眼钟执,眼底有寒冷的流光一闪而过,然而他转头看向孟涵的眼神却是平静的,他问:“孟小姐还有何事?”
他从未称过别人小姐,然而此时说来却又自然无比。
孟涵这才从钟执的笑声中回神,道:“哦,是这样的,我前两天在汴京办事,遇到了一点麻烦,一个夫人帮我解决了,我受她之托,让我给两个人送信。她只让我在这裏等,说是碰到两个容貌出众,让人惊艷过目难忘的男人就让我把信交给他们,她还说,其中一个一定要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说到这裏,孟涵看了一眼赵衍:“我当时就问她要怎样的容貌才算出众,这世上容貌出众的男人多了去了,而她告诉我,你看见了就自然明白。我在这裏等了两天,本来以为找不到人了,容貌出众的不少,但都不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但没想到我还是等到了,果然……原来那位夫人并没有戏弄我。”
“咳咳。”这时钟执堪堪止住了笑,凑过来问:“那位夫人是不是特喜欢笑,笑的时候脸上还往下落粉。”
孟涵一呆,有些尴尬道:“好像……是的。”
“信给我吧。”钟执简单直接道。
“这裏。”孟涵在腰间摸了一下,摸出一封对折着的信封,递给了钟执。
钟执也不避讳,直接拆开看了,看完后他笑了笑,将裏面的一张大额银票收了起来,一手揽过赵衍的肩,声音爽朗:“阿行,以后我们只要离开汴京,想去哪儿都没问题,你的父亲似乎不怎么在意你啊。”
赵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