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林禅方才意识到她还呆坐榻间,从醒来便一直在深思走神,连小姐问话,都没能及时回应。她抬头,见小姐静坐床沿,异常沈默,手中还攥着擦拭的帕子,两道秀眉微蹙,似有心事。
林禅赶紧下榻,拿过帕子,四下看看,见房内一角立有盆架,便抬脚走去,将帕子放入盆中清洗。
浸透指骨的凉水立时激起浑身寒意,林禅哆嗦着闷咳,心口随即跟着疼起!她轻轻抽着气,垂眸瞥一眼,一时错觉是腹伤向上蔓延,不然为何心口如此疼痛?
自醒来以后,心中始终沈压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感觉,似乎令她焦灼痛苦,又因无法缓解而加倍苦痛。
起初,她只当是眼前事过于覆杂离奇,她又迫切想要解开未知所致;可现下,随着混乱稍清,她的情绪明明缓和许多,但这股痛灼感依然存在,甚至愈发强烈。
“好么?”
小姐忽然出声,语调甚轻。若是此时恰有旁的细微干扰,怕是难传入听者耳。
林禅听是听见了,却没能一下明白小姐问的是什么。她缓上片刻,尽力捏干帕子置于盆沿,转身走回,正想开口,小姐先一步唤她:“灵禅,坐床上来。”
那声问话,似乎只是小姐的自言自语。
林禅没坐床上,弯身搬过凳子,在榻前坐下。左右看了眼,她问道:“小姐,我们在哪儿?”
她们在客栈房间。
林禅留意到房内陈设,又听外面偶有脚步走动,楼下些许人声。
“我们在哪儿……”李春若低语喃喃。随后抬眸环视房内,“我们在客栈,楼外……还是青田,灵禅,楼外还是青田吗?”
楼外还是青田吗?
林禅呼吸一滞。
她们彼此对视,于是万千情绪皆徘徊流转其中。
尘埃落定。
楼外已经不是她们所处的青田了。
但……
“小姐还是小姐,灵禅也还是灵禅。”
是或不是,看似十分简单,实则覆杂得让人难以想透。
此刻往前,林禅真的想相信:她是回来了。
虽事与愿违,但因早有预感,倒没有过多失落,原就是她愿意倾向“相信”而已。
李春若想了一会,随后笑着点点头。她伸手拉过榻上大氅,示意林禅近身。这雪色大氅原是加覆榻被上的。林禅起身,同坐于榻沿,李春若替她披上。
抬手拉就间,林禅无意瞥见右手掌心一道疤痕。她未言语,蜷握着手,蹙眉以指尖刮磨。
不是林中春月,也未能回去,她又乱入到了何年何月?
这一回,她会留在冬天多久?离开时又将去往哪裏?或许能回林中春月,或许将去夏日秋霜。
“我到此处尚不足半月,”李春若略略出神后开口,“可你不一样……灵禅,”她转首凝视人,“你还想回去吗?”
不一样?
哪裏不同?
她当然想回去。小姐为何这样问?
疑问已到唇边,林禅突觉出异样来,她想起腹上的伤痕,一种强烈预感顷刻袭上意识,惊得她心头狂跳,硬生生噎住即将脱口的言语。
她不一样……
“小姐,”林禅吞吐着声问,“现下……是何年月?”
紧张、惊慌、不解、无措……纷纷乱乱的情绪争先恐后,挣挤侵扰着心神。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数十载光阴倒回不过“一梦”。小姐所说的不一样是于此时的“她”而言,不止半月,或许是很长一段日子,而这段时光于她却是尚未经历?是以她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
李春若听罢,深深註视她,思量许久。
而林禅已从这无声中得到了答案。
“三月,”李春若开口,“你到了青田,现下已是十二月。”
十二月……
林禅低声重覆。
她抠着掌心裏的疤。
青田六十载岁月,她一朝将身跨越,那么眼下她又是如何从林中到了这裏……
“灵禅,”李春若久久望着她,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从三月到今日,每一天,你都在……”她像是不知如何说,顿了顿,又补充,“是一日一日生活到今日,不是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转眼到了这裏。”
林禅明白小姐所说,可是于她……好似没什么不同。
“总之……很离奇,”李春若挨近她,“灵禅,你知道吗?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在这裏生活了近一年。你在等我,你知道我会来。”
她的确还未提及是何时到了青田,小姐却已知晓,想来是“她”自己言与小姐。
想这些时,林禅内心竟无多少起伏,短短时日,人生天翻地覆,昔日寻常不在,接连生出这许多离奇来。她一度绷紧恐慌、无奈无助,甚至险丢性命。
往后如何?林禅只能设想,无法预料,她实在料不得要困于怪力未知境地多久。
“所以灵禅,你还想回去么?”
小姐再一次这样问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