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敲过。
长夜漫静,林禅无一丝困意,腰背久坐乏酸,头额也隐隐作痛,她正欲躺身之际,忽而听得一声细微轻响。抬目寻望,见榻帷拂动,接有脚步轻落,不必探身,林禅也知有人从窗入内,果然下刻,一人身影步入视线。
他换上墨衣,照旧蒙着眼目。
是昨夜之人。
林禅稍松口气。随即又想这人今夜何以又来?她静静看人,不先言语。
来人显得熟络不拘,衔着笑意迈步靠近,在旧处坐下。如昨夜一般,他行走如常,犹能视物。林禅着意观他眼眸,蒙布厚度实有,应不会因薄透光……
“你在看这个?”
他抬指点一下自己眼角,压声儿问。
“嗯。”林禅收回目光,引臂将披于肩上的衣服穿上,又轻拽被子往上拉盖些。
他明了笑言:“姑娘安心,蒙上这个,看不见的。”随后他又解释,“这屋内各物摆设,昨夜来时我曾留意过。想来这平时走动的地儿,应不会有物碍路,是以行走才无多少顾忌。还有啊,在下挨得近些,也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若隔了距离,言语免不了提声,被人察觉,岂不麻烦?”
静静听他说完,林禅看着人,忽而认真道:“白云楼,多谢你的好意。”
他闻言眉毛轻挑:“你知道我是谁?”
林禅点头:“知道。”
昨夜她就认出了他。
他抵拳闷咳一声:“既如此,我也道一句谢意,就谢你……没把我这入室之徒赶出去。”
“你……”林禅问出疑问,“你两次来这裏,是为了何事?”
“算是为了姑娘的事罢。”他想也未想,脱口回。
为她的事?
他的回答出乎林禅意料,她想了想,随后垂目自己一身的伤痛狼狈。她为外人所知的,想来只有这一件了。
“你可想离开这裏?”果然他问。
乍听此言,林禅仍免不了一瞬怔楞,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想帮自己,帮她离开这裏。
林禅转目,视线中的人与她隔层薄纱,晕光笼染下,他的姿态随适散淡,语调听来也是轻声自然。无需触及对方眼目,林禅也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正色。
他在静等她的回答。
“去哪儿?”
林禅轻声问。眼睛略过他,淡目扫视房中。
“这要看姑娘意愿,”他“望”向窗,“天大地大,又怎会没有姑娘想去的地方。”
林禅“嗯”一声,回答:“有的。”默了须臾,她又笑了笑,轻咳一声,缓言道:“其实,有些时候,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回去。只觉得那裏是自己待了很多年的地方,如今突然离开了,总是想回去的吧。”
“喝点茶水?”他回首摸上茶壶。
林禅摇摇头,随即想起他蒙着眼睛,又出生回他:“谢谢,不喝。”
他收回手,“目视”林禅:“姑娘还年轻,生活很多年的地方,不会只有一处。留恋了便回去,想离开时便离开。”
林禅无声沈默,半晌问:“你为何要帮我?”
她与他不过寥寥几面而已,今夜之前,更无多余交谈。白云楼算是碰巧帮了自己,那昨今两次来此,纯是存有善心,助人到底吗?
“闲来无事,想帮便帮了。”他像不在意,末了想了想,又道,“硬要说一个理由……霍兰桉勉强算一个吧,他那人不太好相与,我二人向来互视不顺。”
林禅想起在马车内听到的他与孟浮周的对话,言谈间似有机锋,不过她无意多打听旁人之事,因此只回:“我眼下还不能离开这裏。”
话落,林禅略有提心。好在对方点点首,并没有问及原因。她轻舒一口气,倘若他问,一时间她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方面不想敷衍他的好意,另一方面此事又不便与外人多言。
“还是那句,姑娘想离开时便离开,在此之前,做想做的事也无妨。”
“……嗯。”林禅不知该说甚么,好一会儿才勉强冒出一字回应。
“夜深了,”他说时起身,一面摆手,一面忍咳,“在下不便多留,你休息罢。”
语罢,转身迈步向窗。
林禅隔纱目送他的背影,忽然想,也许日后不会再见了……她想再问一句,话语几度滚在唇畔,皆不能出。眼见人推窗将走,林禅才急急脱口: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