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禅探不清总是饱浸杀意的眼底是否掺上了旁的情绪。
“大晚上,提这么把刀,你是要吓谁!”沈愈适时开口,说话间向林禅递了根树枝,上抬示意。
林禅不接。
她虽已明了几分小姐心思,但在看清来人之后,她怎能放心小姐与此人共处?
李春若见状,松开把拦一侧门的手臂,让出林禅,随后转眸向她:“没关系的灵禅,你先与沈公子离开,明日会见的。”
风吹动小姐披垂的长发,青丝浮动下,相似的面庞瘦皙温和……
林禅看着,终是点了头。
身后屋门关阖。林禅隔立门外,低首沈看地面污迹,思绪重重地挪动步子。
短短时间裏,塞给她的东西太多,纷纷乱乱,理无头绪。
“放心!”沈愈见身后跟身之人频频回首,脚下路也不顾,拉着根树枝,拉得那叫一个心事重重,“霍兰桉不会伤害她。”
林禅缓缓止步,沈愈自也停步不前。
二人相距不过一截枝条,望视他的背影,林禅忽觉恍惚,仿佛上刻才与他各自分走,转至眼前,当中竟已过数月。心中的焦躁渐受安抚,因他笃定的口吻,因小姐所说相信他,也因他接下出口的一句“相信我”。
二人继续行着,林禅这才细细打量四周:他们所处像是某户人家的偏僻杂院,除关了小姐那间,另有一间破的。此外一口弃井,几株秃枝,整院寒清荒冷,长久无人的样子。
“註意脚下。”沈愈在前低声提醒。
“……哦,好。”林禅看着避过,视线往上落沈愈后背,盯看一刻,又移至二人之间的树枝。耳边忽而再现钱嫂所嘱的担心忧虑。
原来……真的发生了。有一日,她真的喜欢上了钱嫂口中这个“明日无定的人”。
雪巷裏的怀抱也是他吗?
林禅又想,如果回去之后有意回避,极力控制自己动心触情,结果还会是这样吗?
如果存在于今日的林禅,是为了她的穿返,是否就代表事成一刻起,今日的她们便不会存在?是这样吗?那她们留给人的记忆呢?
沈愈是否知晓她们并非此年月人,又是否知她们在尝试回去之法?倘若沈愈对她也有意,二人挑明过心思,那么在需彼此坦诚的关系中,自己会告知沈愈这段匪夷所思的经历吗?
林禅倾向他知。小屋内未第一时间认出他以及对他的疏淡忽视,这些他不可能觉不出,然而他却一句不问,半句不提,反在言语行动上安抚着想,甚至因她不适,自觉与她保持距离。
就像早已知情,有面对此番情况的准备。当然,话又说回,此一切要以二人有意为前,不然沈愈所为,也可解释为——
一声脆响,手中树枝突地折断。
林禅不及反应,鼻尖撞抵沈愈后背。呼吸皆是药香浅息。
“这么绕心思猜,”沈愈手臂向后虚扶,悠悠转顾两侧院墻,“不如来问我?”
“我与你,”林禅稍稍离了鼻尖,鬼使神差的竟没再往后退,“是何种关系?”
一问出,沈愈还未答,林禅倒先被自己的直白吓了一跳。不是被撞的,便是教鼻间似曾相闻的气息给绕的。她下意识退身时,又觉自己实在是不爽快,直问有何不好?总强过自己左琢右磨。
暗恼之际,忽听沈愈笑一声:“如果我说……”他没回首,抬步往近前后门,“跟上。是我慕你,你也喜我的关系……”
林禅听言跟步,立沈愈身后,于细微锁响声中听得沈愈下句:“那林姑娘回去后,岂不是不想喜欢我了。好了,先出门外等我,一会儿便来。”
院门沈闷从内阖锁,掩入晚声碎响中几无声息。林禅恍然杵立暗巷,不多时即瞧见沈愈从一侧院墻翻跳下,落地时似是不稳,身形微晃。
林禅上前:“你还好?”
“你跟好便好,”沈愈慢步向前,“眼下可无树枝了。”
二人始终错开一掌之距,谁都未重提前言。月色下的巷道,前后皆无旁人往来,行了一段,林禅正欲问此去何处时,不想沈愈先行言语:“要两间房,今晚在近处客栈宿下,方便你明日过来。”沈愈偏首询问,“林姑娘,觉得可好?”
林禅没有异议。如此又行一段,她兀自在心裏罗列好问题,才待转首——
“你想问,”沈愈犹肚中之虫,总能先一步知她,“方才那是何人府宅,李姑娘为何在那儿?是遇了事,得罪了人,还是另有隐情?霍兰桉又怎会与李姑娘一起,他有何目的?你想确认李姑娘安全,却不想过多探听她私;你想理清各事原委,却不想提前预知,最重要的……”沈愈止步转身,顾她良久,“最重要的是,你想回去,与李姑娘一同回到你们所属年月,机会不易,你担心会再次失了时机。”
一席话,说得林禅哑口怔然。
沈愈又轻又缓的语调,犹风刮耳畔,猎猎作响,惊心冻肤,激起颤栗;又如夜月沈静,一步一语,由耳入肺,妥帖至心。
“林姑娘……”
沈愈唤她,向她指引一处:“客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