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
林禅模糊应声,拿勺搅舀着汤。她心不在焉,深觉自己失礼伤人,愈加在意懊恼。如此心情直让她入口的鸡汤不尝,却先敏感地品出沈愈语气裏的毫末收敛。
揣着如鸡汤满盛的歉意,林禅一碗、两碗,只顾低首默喝。第三碗,沈愈只浅盛了一半。
除却盛汤,沈愈多一旁翻书来看,间隙偶看一眼桌前的人。吃相虽不慢条斯理,却始终保有得体,略带拘束。一次他从书中抬眸,恰见她汤勺中一点皱红,知她素来不喜食枸杞,汤裏只几颗点味,平日他都会先挑出。他正欲开口让撇至一旁碗中,就见她半点迟疑也无地一口喝下。
林禅搁下空碗:“谢谢!汤很好喝。”
沈愈放下书,一面撤下碗勺,一面挡下林禅要帮忙的手:“还是要谢……林姑娘赏脸。”
林禅回以微笑。待桌面收拾凈,她借消食为由下了马车。司敏佩剑巡立,一转眸,一抬眼,二人目光相接之际,林禅明见对方眸中流露出“难为你理他”的习以为常。
各近几步,林禅忽地想起玉佩之事还未问,返身要回,余光突然瞥见一人身影。司敏的瞬间戒备,令她立时排除是过路旁人的念头,下一刻她看清巷口之人——
霍兰桉!
既出乎意料,又意料之中。
男人黑衣冷孔,瘦削凌厉,一双眸子盯住她。不知何时面对此人林禅已没有最初的惊慌畏惧。她看一眼对方掌下黑色渗血布袋,察觉霍兰桉浓重的探究意味,她敛收目光……
“是你。”
一贯低沈暗压的嗓音,入耳冷心无温,然林禅几是立刻捕捉到二字之下含裹的意味。
心头不禁一跳!
司敏立时挡身,无声对峙。
林禅心想还真是不随心意,上回难留,眼下想走。她可不想听他口中如何说。
“去了又回,你今日可有些黏人。”
林禅不用回首,沈愈开口前,她已先闻药息。
霍兰桉显然不欲理他,双眸紧盯林禅,冷硬唇线开阖之际,林禅双耳先一步被温热遮捂,耳中一时嗡鸣……
尚未瞧清霍兰桉脸色,她即被人力转了个面。余光裏刀剑碰撞,片时响声趁机入耳,随后又归于模糊。沈愈捂着人,目光时时留心前方,间或悄悄松耳:“看来要等一会才能喝药了。”
林禅目前一片雪色。
“还有……我可不是天天似那般讲话。”
沈愈忽而低眸,林禅睁着眼,咫尺间全然感受到明晃晃落她面上的眼神。沈愈俯身,耳中热鸣退离,一剎刀剑风响:“林姑娘,醒来再见。”
后颈一麻,林禅将将反应沈愈做了什么,视线便迅速一片影黑,意识沈陷,小姐的低呼及似觉相熟的怀抱于脑海中一闪而彻消。
……
犹如携着沈重的梦境醒来,眼皮睁乏间,隐约见帐映外光,静室漏声。
“是不是真的啊……”捧腹般笑声穿门入窗。
“哎别别别,可不能让他来,没个半载一年的,我二人最好别见。”
“什么!他真如此说?真是岂有此理,看到时……”
远院三两依稀人语,独扬一人声清。林禅侧贴着脸,轻蹭了蹭耳。她想过会身处何地,唯独未料此处,疼痛纷乱,渐渐思滞目缓,笑语断续传进,终归无声。
待能下地自走,林禅立要离开。之前随身包袱还在,收理好便问照料她伤的珠儿沈愈所在,珠儿闻言便引她去。
自那日醒后,林禅只闻沈愈声,不曾见其人。听珠儿说府中屋瓦时有损缺,他们一来便先顾此事,不想一连三四日绵雨,少爷让歇,见今日晴光才又接上。
少顷,珠儿引她穿入一院,止步檐瓦下时,林禅才确定此是那晚跌落遇匪处。
“少爷。”珠儿仰向屋顶唤道。
沈愈正对天光举瞧一片碎瓦,闻声头也不转:“什么事?”
珠儿:“是林姑娘,她今日要走,特来与少爷说一声。”
“要走?”
沈愈由瓦片转目院中林禅,“府裏还算清凈,林姑娘不多休养些时日?”
“伤已渐愈,不便多扰。沈公子相助之情,林禅记在心裏。”
“哎别!”沈愈立道,“举手之劳,不足姑娘挂心。”
“行吧我送送你。”说时沈愈即立起身,要从屋顶直接落院。
“少爷!”珠儿急两步惊声呼道。
沈愈才迈架势,似被这声惊吓了,抚住心口瞅瞧了一眼:“行行,我走那边儿。”他一指一旁架梯,妥协迈步。
“少爷您可慢些走!”珠儿也急往屋角去,一面向上仰目,“这要不小心摔下来可不轻,您自个遭罪不说,我们也要跟着挨骂。”
沈愈拖出一声“嗯”,三两步下梯落地。
林禅稍转身,沈愈走近一扬手:“这边,我送你出去。”
她应声才要跟上,便见已迈出步的沈愈忽回转身:“哦忘了。”
林禅疑惑望他,沈愈向屋顶一指:“他是司敏,我大哥的近身护卫,偶尔跟我身边补补瓦。”
林禅听言,不动声色地与屋顶上的司敏互相礼过。
“珠儿你认得……”沈愈左右顾瞧,忽作一指,“八宝。”林禅循望过去,一乖伶小厮托着茶水颠颠地跑进院。
一一指与林禅后,沈愈接步向外。身后八宝连声唤:“少爷你去哪儿?不喝茶啦?”
珠儿声音:“别叫!少爷过会儿回来喝。”
林禅望着仅两步之距的沈愈,不由感嘆年月光阴的微妙,有情无情的天壤。眼眸最易表露爱意,疏离与浓烈,缱绻与客套,见之才能感之。
不知沈愈面对毫无情意的她时,是否也会生出此感?
辞过沈愈。林禅慢行于大街,日光照下,人影闹语擦肩过耳。经一喧声酒楼时,忽听得一浑厚嗓音。
“又要往哪儿骗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