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禅正蹙眉于他的称呼,沈愈接言:“明日来我府中,时辰由你。”
嗯?
林禅迟钝。
沈愈停步向她,左右探顾片刻,才与她低语:“借了我的银子,还与不还,白纸黑字的好歹留个凭证是不是?”
林禅:“我……”
“放心!沈某不会坑算姑娘,”沈愈打断她,转步向前,“一切好说。马姑娘权当我善心助人,或是,”沈愈侧看她一眼,“人美钱多。”
……
林禅轻嘆。入店上楼,短短一段路距,已不知几回忧思琢磨了。她摇摇首,推门进屋,不再呆立房外。
反手阖上房门,林禅突然猛抵门格。屋内静呈,隐见桌沿凳影,窗子紧闭,月色少照……纵是满载的皎月,想来也不及颈前的杀人刀明晃晃映人眼目罢?
“兰桉,”一声无奈嘆语,“切莫惊吓了林姑娘。”
咽喉处的刀锋应声滚开,至此,林禅的呼吸才算是恢覆如常。适才惊魂一发间,她毫不怀疑一个轻微喘息就能令她见血当场。
伫立窗前的身影轻动,缓步行至一处,随后,一豆烛火从她指尖倏起,笼笼光影中她回首望来。
“天色已晚,”仍是轻轻凉凉的语调,“林姑娘回屋,总要掌灯的。”
房内陈设照显,灯火下的面庞也随之清晰入目。
孟浮周。
此时再见,林禅心底不免涌出无限覆杂,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她站直身,眸光淡淡:“今夜为何而来,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需要再见面之事。”
萧烈之事最终如何,孟浮周又是否得到所要,她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假扮江绾一事于她,于他们都已彻底结束。
孟浮周语调不改:“林姑娘记性这般不好?我可是还不忘当初允与你的三件事。”
“那你今日来,是立要我说出余下两个,好早作了结?”
“姑娘能立刻说出么?”
孟浮周笑笑:“倘若还未想好,”她微偏首示意,“那不妨看一看,我擅自做主的可否合心?”
林禅未去看,她早已註意到桌上原不属此房间的东西。
“姑娘几度因我们而受伤,”孟浮周视线短暂掠过林禅腰间,“虽不至于万分过意不去,但些微不是处总是有的。今日特带几瓶伤补药丸,聊表歉意。”
末了,又意味深长补上一句:“每日内服,无毒。”
林禅闻言,吐出两字:“多谢。”
孟浮周含笑微微摇首。缓步桌前,垂眸以指腹触抚白瓷瓶身,半晌仿若自语般低喃:“皮肉之伤可调,穿肠剧毒无救。世间毒药千万,有解无解,皆由各人生机造化……林姑娘,”孟浮周须臾静默,忽而抬首。
二人目光相接,孟浮周接言:“你可听过这样一个人,独来独往,独爱炼药制毒,人称‘鬼手’。颇费心血制出的毒药取名却很是随意,譬如……”孟浮周似是思想一会,“让人假死之药,便称‘假死’;令人化成血水之毒,便是‘化骨’。有一日,他死了。他的毒,便无人可解。可惜么?”
她在问她。
却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林禅无声沈默,渐渐明了孟浮周来此用意。
“如果此人未死,如阿轻这般的或许就能活。可惜……”孟浮周轻笑一声摇首,“不可惜。”
阿轻……
林禅不由想起江绾院中情状。
孟浮周仍无需有人回应。冷白的纤指于瓷瓶蜻蜓点水,一掠锭锭花银:“世间诸多事,金银解八|九。此时想来,姑娘善意柔肠,当日经阿轻付与你的酬劳,着实微不足道。你虽性命无忧,却也着了惊吓,得罪了人。且你孤身在外,”孟浮周左右略视,“日日皆要用度,我们不请自来,也是想着你会需要这些。”
林禅眼望近在眼前的银光,还真是“世间诸多事,金银解八|九”!这几日,为了这样一笔解忧银,她想方设法,绞尽脑汁。万分无辙之时,也曾想过孟浮周的允诺。
“怎么,不愿收?”
孟浮周像是站得乏了,自顾在凳上坐下,“不瞒你说,在屋裏等你时,我想过是否要托姑娘一事,好让你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转念一想,还是好好心,莫再折腾你了,不然凭这几瓶药大概是无甚用处的。真是奇怪!”孟浮周撑额,微歪首看她,“比起承诺,我竟会认为,你更容易接受胁迫。”
药银与“胁迫”皆不是他们此行目的,她知,二人自然也知。林禅对上孟浮周似笑非笑的眼,正待开口,身旁一直无声存在的霍兰桉身形微动,似向房外。
林禅无声,心下急转。他们谈话间门外时有人过,她余光始终留意,霍兰桉不曾有所反应。那么这回……林禅思想,除去伙计,谁还可能于此时找她?
未等答案浮出,叩门突响。林禅稍有惊跳的心随即一窒。
“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