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
林禅忽觉四方车厢犹如一个供人观赏的囚笼,其上遮覆一经揭开,内裏的人便会立即落入观赏者肆意□□的眼神之中。
方一沾地,何三就顶着一脸乌青冲爬过来:“天爷哎!”他苦叫出声,哼调的愉悦喉音已显摧残,“我只是个赶辛苦的车夫,今日怎遭了这难呦!”
他眼凹脸肿,没少挨受拳脚,赶此一趟多少有些无妄之灾。
何三瞳孔突然惊大,意识到什么一般:“我只是个赶辛苦的车夫,”他喃喃讷讷,“要钱没有,要命……他们不会嫌我无用处就,就……”
就什么?何三唇嘴哆嗦,说不出下话。
林禅正不知如何安抚,身前的何三眼眶陡亮,看见救命稻草也似,直向林禅身后扑去。
“沈少爷哎!”
何三哀嚎唤声。
林禅转身,沈愈才下马车,此时长身颀立,好整以暇地四下顾瞧。手裏依旧摇着那把蒲扇,分明与他气质不符,却无端生出另一种难言的气息。
“沈少爷,少爷您可要保保我!”性命在前,何三管不了众人戏耍看戏,连声央沈愈救他。
沈愈揽过他肩,重拍了拍:“你如何没用处?宽心何三兄弟,我还等着请你喝酒呢!”
何三诸色杂乱的脸孔立时褪却一层惨白,沈愈的话让他吃了定心丸。在他看来,这伙劫道匪徒图得铁板钉钉的就是这位有钱少爷。
“贵客们,”庞虎走在前头,示意闭合的院门,“能进去让小的好好招待了吗?”
“有劳了。”沈愈迈步,“粗茶淡饭即可,大鱼大肉可让人吃不消。”
林禅跟步。他们所处是庞家村无疑,只因匪盗掠夺占据,除却眼前,一村悄无人息。周遭山地密布,地势崎岖,放眼险峻,贼匪藏身之地无数。
距门一步之遥,庞虎忽而住脚,像捂着天大惊喜,一定要让“贵客”先瞧。
“这么神秘?”沈愈抵扇缓推院门,“你们备了什么招待?倒是让人十分好奇。”
林禅心想:您倒是十分之配合。
吱呀——
门院大开。
何三立时腿肚子打颤,哀叫一声娘。林禅从二人肩隙窥得一二,下刻全貌直击眼底,她一瞬明了眼前才是真正的“观戏场”。
一口黑压压的棺材震设于堂,棺前披麻戴孝跪身两人,纸盆内燎烧起的火光,映着死气沈沈的脸。
白茫茫。
院中七张桌席,黑衣白腰,几十只眼睛盯着他们,像盯着死人。
凄惨惨。
何三腿软要晕,全仰赖沈愈拖走。
眼前丧景,无一分肃穆庄重,无一人面容悲戚。林禅走着,看着,只觉是拙劣的挑衅与蓄意的报覆。
堂前走出一汉,肥腻的身躯几要将门堵拦。
“你来迟了。”对方眼神阴鸷,盯住他们走近,“你早该来了。”
“是吗?”沈愈应声,“那二当家怎不早些请我来?”
“酒肉不怕晚!”
说话时,他身后即有两人抬桌置下。刘黑山率先上坐,粗掌撑桌:“沈少爷,请吧!”
沈愈颔首,抬步入内,在一侧落坐。
肥硕男人一瞬沈面,两眼阴着,似是极为愤恨沈愈的目不斜视,枉费此间精心布置。忽地,那双带着油光的眼看过来。
何三失了倚靠,又不敢跟进去,只好退而求其次挨着林禅。
林禅从牌位上移目,与沈愈口中的二当家对上视线。
沈愈先自开口:“这是雇的车夫兄弟与随行的小厮。”
“小厮……”刘黑山盯着人上下打量,玩味地咀嚼唇舌。
林禅当然懂得对方目光意味,她作男子穿束,只图方便,从未指望近观不穿。
“既是小厮,那便过来伺候。”刘黑山撑桌的手掌一抬,桌前候立的两人便会意退下,“拿你的小厮用一用,沈少爷不会介意吧?”
沈愈含笑摇首。
林禅上前,与退身二人擦肩时,察觉其中一瘦头男人的眼神。
入内,林禅立于桌角,她正要倒酒,刘黑山猛地拍桌大骂:“都他娘的脖子断了?!要死的猫都比你们哭得响!!”
突遭骂斥,棺前两人立时抖着肩头烧纸嚎泣。
刘黑山尤不满意,抬手一指门外缩身藏脖的何三:“你!你进来替这两个娘们腔的哭!”
何三整个人抖了一跳,惊恐万状地抬头。他不敢进来,也不敢不进来,未等他屈于恶匪淫威,门外戏瞧热闹的匪伙一脚将他踹个扑身——得沈愈及时相扶,才未扑至桌上。
人在贼窝下,不得不低头!何三看了看沈愈,又瞧了瞧林禅,下刻便忍辱负重两步跪倒棺前。
一面燎烧纸钱,一面声嘶呼号。
刘黑山抬手挥退门外一众,他闭上眼,称心赏听。屈指叩了叩桌,林禅当即替他满倾一碗,又在他的眼神盯视下,给沈愈满上。
见状,刘黑山大笑着摸上林禅小臂:“沈少爷,你这小厮是自家的?可一点儿不惜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