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喜欢你。”
话音落下,任时休松开手,缓缓垂下双臂。
空气又陷入沈默,季节交替的夜风从西往东,漫过湿气环绕的雾霭尘埃,乘着透天的月光卷上一座破烂的出租屋,冷空气灌了进来。
任时休感觉喉管发胀,舌根泛苦,如同有什么东西要从嘴裏吐出来,“当时那个吻,又是为什么。”
余见立刻道:“我说过了,因为不清醒。”
“你撒谎!”任时休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椅子不堪重负地侧倒在地,摔断了为数不多的两条腿,发出嘎嘣一声,“你一没喝酒二没嗑药!怎么就不清醒了!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拒绝我!”
余见被他发怒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有那么几秒钟呆坐着,瞳孔止不住地发抖。
视野裏的余见又瘦又小,胳膊没二两肉、大腿骨拧不过小臂,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是个十成十的弱鸡。
在“强者”面前,弱鸡只有害怕的份,
可就是那个瑟瑟发抖的样子,却似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任时休的心口,他甚至能感受到这把刀往肉裏绞拧的力道,血水喷溅的声音,漫过皮肤的温度。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话音,沙哑得仿佛不是他发出来的,“我知道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尊重你。”
“以后,你保重。”
说完夺门而出,反手带上门扉,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直到那声刺耳的震动逐渐散开,余见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呆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面的漆掉得白一块绿一块,早就看不出原样了。
这样就是最好的,这样……
他低下头,缓缓打开紧握着的拳,登时传来痛感。
掌心全是指甲嵌进去的血痕。
“现在,伯父和伯母应该能放心了……”余见大口呼吸,哆哆嗦嗦地去按内关穴,这是任时休第一次见他时按的穴位,后来他经常抚摸手腕,仿着那人的模样按一按。
似乎只有这样,才会觉得他一直在身边,从未离开……
任父两天前去学校找过他,说是手术方案决定好了,即使是余见这种心功能不全的患者也能达到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虽说风险较大,但成功之后的寿命可以延长十余年,是当下最划算的选择。
团队引进了国外一项尚未推广的技术,优点是能有效控制手术过程中的心衰,对余见来说简直量身打造,但缺点是造价异常高昂,就算把余见卖了也不见得用得起。
任父说他可以垫这笔钱,以后慢慢还就行。
余见楞住了。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任父的语气并不强硬,却听得余见手心都在冒汗。
“原本我以为你不会回应小休,你们之间只能停留在朋友阶段,但是那天我摸到你的脉,肝肾郁结,肾精走洩,是典型的为情所困。”
说到这,任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你喜欢他。”
余见:“……”
“孩子他妈很担心你和小休,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我怕这对你,对小休,都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希望你能慎重,这是我帮你唯一的条件。”
任父的话言犹在耳,余见不敢耽搁,况且就算他实话实说,又有谁能保证手术一定会成功?
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啊,说得好听点一半一半,说得不好听点,那就是在地府门前走一遭。
谁知道会不会死在手术臺上。
是啊,现在最好。
现在……最好……
可为什么,他的心跟针扎了似的,比心绞还痛呢……
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喷涌而出,他只能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可即便如此,仍然有细小的呜咽窜了出来。
“呜呜……对不起……任时休……”
清亮的眼被水浸透浸红,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一个劲地道歉,呼唤他的名字,企盼他能出现,像往常一样叫他余见。
然而天边翻出了鱼肚皮,辰时的光线穿过纱窗照进来,任时休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任时休……任时休……”余见瘫坐在地上,而后就似倏地想起了什么,慌张地起身,想追出去,想叫住他,告诉他,之前都是在说谎,其实他——
“咯吱”一声,余见蓦地拉开门,“任时休!”
结果任时休逆光站在门口,冲他微微一笑,“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