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烈看了看手上的木哨,然后想,若母亲的灵魂还留在这跂予山境之中,那么一定是她在冥冥之中指引自己。
还给自己带回来一个小朋友。
贺涔问:“你不好奇我去问了什么事吗?”
泓烈摇头道:“好奇,却也不好奇。”
其实没有什么可好奇的,如今人在他身边便好,即使以后不见了,他将这九州十八界翻过来,也会将人找回来。
其实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让他有些舒服,他不用费心瞒着,也不用如何解释,虽然他并不知道两人照的是不是同一颗心,宣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贺涔撇了下嘴,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泓烈再次摇头:“不,猜不到。”
如同母亲的树一般,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想来身边这小孩儿也是如此,魔界的岁月漫长,他总有时间能将一切事情都梳理清楚。
贺涔也不做解释,只是抿了下唇,道:“天要让我留着,那我便留着!”
泓烈却不太认同他的话,他道:“我从来不信天,所谓的天,也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自诩高贵的庸才而已。”
他只是想告诉贺涔,不要被所谓的“天”左右了自己真实的意愿,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泓烈才是天。
但这小孩儿显然是找错了重点,像是有点怀疑,又有点惊讶,他问:“嗯?你不想让我留下吗?”
贺涔以为泓烈会很快给出否定回答,但没想到他竟然沈默了,贺涔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立刻又道:“你真不想让我留着?”
泓烈这才答:“否,若非心甘情愿,我便不想强求。”
或者说,想让贺涔因他而留下,而不是因为寻不到离开的办法,而被迫留在魔界。
贺涔赶忙摇头,然后语气坚定道:“当然是心甘情愿!”
泓烈:“是便好。”
泓烈替贺涔把木哨重新挂在脖子上,然后轻声嘱咐了一句:“戴好。”
贺涔点点头,戴了这么多年了,不用他提醒也当然会好好保存,更何况,如今多了一些牵连。
贺涔在跂予山瞧见许多从没见过的植物,制香人总对这些东西有着奇妙的感知能力,哪些适合入香,哪些能提出奇妙的味道之类。
他突然想到,小的时候,爷爷曾经接待过一位客人,是一个女人,她进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有没有哪种香能让他闻了之后一直死心塌地地爱着我。
贺涔那时候还小,但也知道,哪裏会有那种香,若真的有,那只怕已经是一种奇妙的魔法了。
贺涔附身采了一些植物,不一会儿就是满满一大把,有些拿不下的时候,身侧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贺涔转头一看,是泓烈。
泓烈接过他手裏的东西,道:“我替你拿着。”
免费的劳动力,那多好啊,河北毫不犹豫地递给了他,他又一次想起了回忆裏的那个女人,他问泓烈:“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把我赶出魔界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我们会分开吗?如果我们分开了,你会怎么样?
泓烈慢条斯理将手中那些杂乱的植物整理好,似乎毫不在乎他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知道两人绝对不会分开。
他答:“沧澜一族,若同谁生了肌肤之亲,便会衷其一生,你可知,魔族的一生,十分漫长。”
“那你是因为……”同我有了肌肤之亲,所以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后面半句话贺涔没问出来,他不敢问,万一这人回答一句“是”呢?万一泓烈是被迫忠于自己的呢?
“呵。”泓烈冷笑了一声,很轻声,他道:“那你觉得我为何会同你有肌肤之亲?”
贺涔:“嗯?”
泓烈无奈嘆了一声,摸了摸贺涔的脑袋,心道他怎么可能同一个不愿意的人产生肌肤之亲呢!
——
抱着一大堆植物出了跂予山境,贺涔回身向后望,他瞧着山境的结界一点一点合拢,直到最后将整个山境都藏于其中,周围恢覆为一片平静,如同结界从未出现过一般。
天空的太阳没有灵魂地挂着,如同在完成一些既定的任务一般,他知道,这是魔界的常态,也会是未来很长很长的时间裏,他所要经历的常态。
贺涔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想了半天,只想到了以前看见过的一句话,似乎出自一本诗集,他试香时翻看过两页。
那裏边写,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
贺涔将从跂予山带回来的植物仔细分好,处理方法不同,他将需要立即处理的植物与需要晒制的植物分开来。
这种工序其实很费时间,好在这些东西品相都十分不错,没有多少剔除与浪费。
花了半个晚上时间,他才将一部分植物裏的东西提取出来,那裏边有许多泓烈也叫不出名字的灵草,贺涔便随意起了名字,真是用尽了他脑子裏那些背来装x没头没尾的诗句。
贺涔扯布来做了香囊,做好之后挂在木制衣桿上熏着,待制香完成就可以放进裏面。
这人过于认真了,连泓烈在他身边经过几次也没有发现,于是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常送人香囊吗?”
贺涔摇头道:“并未,此前只送过一人。”
泓烈来了兴趣,问道:“哦?是谁?”
贺涔无奈嘆了口气,抬头看着他道:“你知道吗,那枚香囊裏,我加了一味草,名‘长留’,那草很奇妙,气味幽长经久不散,只要它在,我便能闻出来。”
泓烈挑了一下眉头:“是吗?”
贺涔点头:“回来之后,我第一次闻到,是听星楼的那个晚上,那天,你没藏住。”
泓烈:“哦。”
他突然弯下腰凑近贺涔,就在两人嘴唇马上就要碰到一起时,他突然歪头,笑着问:“那你可想到了有关“泓烈”的诗句?”
哎?
贺涔:???
这又是哪回事?
刚给那些灵草取了名字,他可是一句多余的诗也想不起来了。
他其实想给认识的人,包括那只小狐貍,都做一只香囊,但又想着,其实这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实用,反而有些碍事,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不过他倒是可以多做一些拿去人间售卖。
说起玄苍与小白,他倒是感觉,自从两人从望沧山回来之后就没有见到了。
贺涔问:“玄苍与小白呢?去人间了吗?”
泓烈道:“大概在筠水边的某处洞府裏吧。”
——
筠水自魔界的一处高山而起,那山谷裏有许多汪池,小白平时爱在那处地方嬉水。
那日替贺涔解了那册子上的西海文字之后,便有些不开心,毕竟从西海出来了几百年,到现在也没修成人形。
心裏想着当要去人间找找机会,便有些心不在焉,不自觉又跑到了山谷裏。
跳入水中之后不久,身体便出现了些异样,他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狐貍毛在一点一点变短,直至最后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洁白如玉的肌肤,她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
当长长的红色头发散在水面,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终于修成人形了。
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啊——”
不过才刚叫了一下,山谷外面便飞进来一把剑,从她的身侧飞过,直直地插在了前面的崖壁上。
是玄苍的剑。
玄苍从山谷外飞进来,没有看见那只小狐貍,反而是水面上出现了一位赤裸着身体的红发少女,好在身体有头发挡着,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他赶紧将身体转过去,并道:“无意冒犯!此番冲入,只为寻一只小狐貍,其余任何均未瞧见,若姑娘介意,玄苍可任凭姑娘处置。”
小白不由地被这人逗得发笑,她将身体往水裏埋了埋,唤道:“阿玄,我想,我可能需要一袭袍子。”
阿玄?
玄苍反应了一下,除了那只小狐貍,应当不会有人如此唤他,难道……
他不确定地问道:“小……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