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蔼在半空中转了一个身,诡异般停住了身形,阴恻恻地看着面前拦住他的张楚岚,深知大势已去,自己已无法逃走。
赶来的冯宝宝接住下坠的小鱼。
王蔼笑道,这时还不忘攻心:“你竟直接弃了她……当真是我小瞧你了。”
张楚岚冷声道:“我要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来说!”
听到这句与小鱼方才相似的话,王蔼呵了一声:“好……好!”年迈的老人大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迅雷!”
这同样是一场快得让人看不清的战斗,只能看到空中不断闪烁的雷光。
王蔼已受大伤,但仍有杀手锏,所以面对张楚岚的猛烈进攻,并不慌张。
但在冯宝宝手下训练两年之久的张楚岚,也不是无能之辈,更何况,他还有一颗聪慧的头脑。
王蔼渐渐不敌,一种临死前的预感让他明白,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他终于力竭,半跪在雪中,迟钝地看着眼前的白雪。
他眼中景象突然变化,从白雪变成了喘着粗气的张楚岚,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让他看不清这个年轻人的脸。
他想发出声音,却只能保持着刚才的表情。
王蔼的脖子被扭断了。
张楚岚以防假死,又狠狠补了几刀,直到他的炁全散了。
他看着面前死去的王蔼,表情露出一丝的茫然。
十二年的愿望终于实现,可内心却空了。
从前他为覆仇而活,背负着那么多人的性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能覆仇,更怕没有覆仇的能力。
如今得偿所愿,那些生灵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今后,他又该怎么活,为什么而活?
为……自己么?
张楚岚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脸上细小伤口渗出血液,他感到全身酸痛疼累,但胸中有一团气在腾起。
他看着不断从空中落下的雪,任由白雪染上眉目和发丝,模糊了他的面容。
忽然,少年郎发出畅快一笑。
冯宝宝感受到小鱼体裏的炁在渐渐消散,想帮她留住,却发现她伤得太重,无法下手,只能抱起她往京城跑去,让冯曜寻天底下最好的医官给她治好。
小鱼扯了扯冯宝宝的袖子,用力淡晒道:“不……不用了……我应是快死了,听、听我说几句。”
修为才短短十几年的她,在这样的重伤下,撑到现在实属不易,更别提撑到医官到来之时。
冯宝宝的脚步停了下来,望着面前的奄奄一息的少女,大大的眼睛裏竟出现一丝不忍。
小鱼对冯宝宝有过羡慕、嫉妒和感恩,羡慕她一身好本领,能救人于危难,更能护张楚岚周全;嫉妒她在这两年裏支撑起张楚岚,一路引导他,保护他,而这些,不是她余小鱼所能做到的。
同时,这……也是她最感谢冯宝宝的原因。
感谢她,一直保护他们。
人生到了尽头,这些情绪都烟消云散,不再纠结。
小鱼不由得庆幸:还好有她……有她。
她微笑道:“宝、宝儿姐,谢谢你……谢你这十几年来守在我们身边……若不是你,我们幼时恐怕连张府都、都逃不出去。”鲜血从她口中涌出,让她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她握住冯宝宝的手,借力艰难道:“你会好好陪着他的,对不对?”
冯宝宝点头。
“你们、会……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冯宝宝点头。
“宝儿姐,真想继续……继续活着,和你说话、吃酒,到那时候,我、我肯定……肯定会很喜欢你,你、你真的很好……”
小鱼感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已看不到任何事物,只余下听觉。
她听到张楚岚焦急地踏雪而来,脚步沈重,似乎受了不小的伤。
她不自觉地笑起来,是啊,他杀死了实力强劲的王蔼,为大家都报了仇,能不受伤吗……就连她,也要死了。
冯宝宝感到她体内的炁所剩无几,双瞳变得湿润,唱起那首歌:
“黄杨扁担呀么软溜溜呀么
姐哥呀哈裏呀
挑一担白米下柳州呀
姐呀姐呀
下柳州呀么哥呀哈裏呀
姐呀姐呀
姐呀姐呀
下柳州呀么哥呀哈裏呀
人说柳州的姑娘好呀么……”
张楚岚的脚步停了,在歌声中他意识到什么,站在雪裏不敢前进。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好不容易成为夫妻,好不容易成功覆仇……本以为将来可扶持一生……
不会的……不会的……
他猛地向前跑去,奔腾不止的眼泪和无法自控的呜咽,让他看上去像个孩子。
小鱼听到了张楚岚的哭声,握着冯宝宝的手没了知觉,不自觉地慢慢卸力。
她闭上了眼睛,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竟挑不出哪句才是最想说的。
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只给他留了一句话:“告诉他,忘了我吧。”
忘了她吧,重新去活着,为自己而活。
经此一遭,他这一生,必将一路顺遂,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