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过如果再次见到父亲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与他血脉相连,对于他的职业,我唯知“商人”二字,可是具体做的是什么,却被人封锁了消息,其实可笑是只是我不能知道而已。我曾向奶奶打听过关于父亲的事,在那个还特别需求父爱母爱的年岁,我强烈的盼望着能够与父亲朝夕相对。尽管我是一个生而特异的孩子,可是曾经我的理解跟不上接受到的讯息,所以我知道父亲对于母亲选择了我放弃了自己的事恨我,可恨是什么,直到很多年后明白了父爱于我是种奢侈以后才真正懂得。对于父亲,我既期待又害怕,我封闭了自己的幻想,可是却阻断不了它的生长,口是心非的我,对于能够见到父亲这件事有着自欺欺人的高兴,可是却因为明白了他的恨而又害怕见到他,被至亲之人仇恨,这是谁都不能承受的痛苦。
而今,我不得不再次面对父亲,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clause”,我支支吾吾的叫住他。他停下了脚步,等待着,“我,我跟你去,只是,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的父亲看到我?”
他深深的看了我两眼,说,“你会后悔的。”
我不明白他话的意思,只是不等我问出疑惑,clause就阔步往前走了开去,不再搭理人。我凝眉,也因为快要见到父亲覆杂的心情而将这个疑云放在了心底。
我不知道是谁的安排,他们将一个电影院包了下来作为见面地点。在昏暗的环境裏,我躲在放映间上,看clause慢慢走向中间某一排唯一一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在我的视角只能看见他肩部以上的部分。可是,我却无比的肯定,那个人,是放逐了我的父亲。
clause在他身边坐下,可是父亲依旧维持着原有的姿态,一点都没有改变。我听不见他们交谈了什么,只是把目光全部投註到了那个让我又爱又怕的男人身上,看着他巍然不动的身躯,脑海裏流转出一幕一幕,最后清泪不受控制的不间断的流下,直到模糊了视线,也依旧让我舍不得移开目光。不知道就这样站了多久,突然,父亲转回头朝我的方向看来,我慌忙蹲下,右手捂住嘴,竟然不敢发出声音的大哭起来,我何其可悲,竟然连自己的亲身父亲都不敢相见,我何其可悲,这一生最爱自己的人因自己而死,这一生最恨自己的人却是最亲的亲人。
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见我,当我终于敢再次将目光投註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发现只剩下clause。我立刻站起身,左右张望,没有,没有,父亲,原来已经走了。
我跌跌撞撞的从放映室出去,走到clause身旁,贪婪的坐在父亲刚坐过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温度。“你跟我父亲说了什么?”我问。
clause转过头,深刻的看着我,棕黄的眼珠无比的专註,而他的表情却又带着一丝忧伤,“你有一个好父亲。”
我不懂,所以我期待他继续,可是话头就此打住,我的身体快于思想做出了反应,我扯着他的胳膊,想要问清楚,但是clause一旦决定不再说话,那么便可以绝对的安静下来。
“如果,我也有这么一个好父亲……”我幽怨他说话总是一半,扁着嘴看他,任电影院裏在幽暗中安静到寒冷,却不料他在没有预料的时候说了一句不着北的话,只是,却不管我的事,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
clause允许我在a市自由活动,当我在他宣布这个特赦后诧异的看着他的时候,clause依旧酷酷的不回应我。其实自从来到a市,clause就沈浸在一种奇怪的情绪中,我说不出来,有点兴奋有点担忧有点害怕有点不知所措,或许是我想得太多,强大如神祗一样的clause又如何会在我的面前表现出脆弱?
不过既然我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么即使不明白他做这决定的原因却也不妨碍我因此对他稍改观的印象。最初两天,我对于此还有一些犹豫,怕clause有什么阴谋,不过在他早出晚归几乎不与我碰面的行为上看,我应该是真的不被禁锢在酒店中的。
无疑,我首先回到了那个小镇,对于我突然的离开和回归,小镇上的人没有特别的反应,毕竟曾经的18年,在他们面前我也仅是路过,从未交谈过一句,即使是热情善心的人主动朝我打招呼,我也只是害羞的点点头,却反而更快步的往家躲起来。如果是假期,我只会躲到阁楼上,对着天窗看向远方,或者一个人静静的对着书本幻化一个世界,活在其中,自我安慰。所以,我的消失和归来,对于他们一点影响都没有,毕竟他们习惯了我的消失,因此也就忽视了我的任何行踪。
打开两扇式的老旧木门,天花板上已经有了些微的灰尘落到我的头上,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居住的样子,可是裏面的摆设还是我走时的样子,说明自从我锁上门的那一刻,再也没有人踏进过这裏。我轻轻的沿着木楼梯抚摸我熟悉的一切,攀爬至阁楼,重新坐在我最爱的地方,我沿着天窗望出去,看蓝天白云,看远处的青山,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沈,竟然有种时光静止的感觉,突然怀疑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境。最后再抚摸一下陪伴我成长的书柜,当初因为走得匆忙,所以只带走了为数不多的书籍,其他的依旧留在原处。我看着竖立着的一本一本紧紧挨着的书,一个一个核对他们的名字,每一个都能回忆起当初自己翻阅的样子,我手像弹钢琴一样从左往右的移动,最后,发现有一个陌生的笔记本凭空出现,我肯定这绝对不是我的东西,因为书柜上的每一寸我都记忆深刻。
我皱着眉抽出笔记本,心裏猜测着会是谁放进去的。
当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落款的名字,手突然无力得抓不住,任笔记本掉落在地上和木地板碰撞,发出陈旧的回音。我的脑袋空白了几秒,深吸几口气以后,我低头看向那个趴在地上的笔记本,居然没有勇气去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