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年
第五十四章
祝惊初猜得没错,
可在她的印象裏,江涣的母亲精神失常,形同虚设。
但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和“精神病
”三个字,
实在不怎么沾边。
她不明白如果女人没病,为什么要缺席江涣十余年的成长历程,如果有病,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祝惊初看看女人,
又看了眼她身旁那个头发斑白却精神矍铄的男人,心情有些覆杂。
女人大概是看出她误会了两人的关系,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我父亲,
阿涣的外公。”
原来如此。
可江涣不是说过,
他母亲执意和江平谦结婚,
娘家人就和她断绝了关系吗?
祝惊初眨了眨眼,
对上江母的目光,瞬间回过神,这会儿也没心思跟她寒暄,
胡乱点了点头,问:“阿姨好,您刚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母点头笑道:“小姑娘很伶俐。”
那天的后来,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末了,
江母眼睛裏已然闪烁着泪花:“我知道我亏欠阿涣太多了,所以这件事,阿姨求你务必帮帮忙。”
江涣所谓的外公也跟着点点头,
说话透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江涣这孩子从小就倔,但你们都快是成年人了,
头脑也聪明,该怎么权衡利弊,应该不用我们多说。”
祝惊初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用力得指甲盖都有些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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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谈话后的第三天,江涣从看守所裏出来了。
这天是周六,按理说祝惊初该去接他,但她没有。
——因为前一晚深夜时分,江爷爷突然被推进抢救室,到周六早上仍没有脱险。
主治医生联系不到江涣,就按之前留下的备用号码打给了她。
祝惊初徘徊在抢救室外,长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味和炽白的灯光裹挟着她。
易地而处,她更加清晰地体会到,江涣无数次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医院长廊上等待时,有多无助和绝望。
但他什么都不说,仿佛生就无坚不摧的模样。
眼看时间来到上午九点,有护士匆匆走出手术室又匆匆返回,祝惊初趁机询问了下情况,得到的回答是“不太乐观”。
祝惊初楞楞地坐回去,思绪有点乱。
很快陆蔓打来电话,问过情况后觉得事情非同小可,说这就关店来医院。
算起来也就是短短几个小时,还不到半天时间,却让祝惊初感到前所未有的漫长。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又像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寂静的长廊上再度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以为是陆蔓到了,祝惊初转过头正要说话,就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哑了声。
有段时间不见,江涣看起来越发清瘦,脸上的轮廓刀凿斧刻般深邃。
“爷爷……”他嗓音喑哑,艰难地问:“怎么样了?”
显然已经了解过情况了。
祝惊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手术中”的灯牌跟着灭了。
主刀医生第一个出来,解开口罩,表情沈重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这几个字入耳的一瞬,祝惊初只觉耳鸣般,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轰然炸开,让她听不清医生后来说了什么。
像是在解释手术失败的原因,她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心衰”“麻醉”“并发癥”“大脑缺氧”这样的专业词汇。
这些她此刻其实无暇关心。
她只知道,那个总是笑瞇瞇地来她家买早餐,做什么好吃的都会让江涣给她送一份,告诉她欢迎她随时去家裏找小江玩的江爷爷,从今天起,再也看不见了。
她都难受成这样,压根儿不敢去看江涣是什么反应。
这样难捱的时刻,她听到一道耳熟的女声唤:“阿涣。”
紧接着是小高跟踩在地上噔噔作响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果然是前不久才见过的江母,只是这次陪在她身边的人除了江涣外公,还多了一个保养得宜,贵妇装扮的女人,不难猜到,应该是江涣的外婆。
“阿涣,你这孩子,”她捂着胸脯开了口,因为走得太快还有些气息不匀:“家裏的车你不坐,怎么让你等等你也走得飞快,你——”
她喋喋不休,还没说完,江涣外公给她使了个眼色:“少说两句吧你!”
江涣外婆还想说什么,听到医生嘴裏冒出“死亡证明”几个字,这才讪讪噤了声,嘀咕道:“这么不赶巧。”
“阿涣,”江母抬手去拉江涣的胳膊:“人死不能覆生,别难过,我们会帮忙操办你爷爷的葬礼……”
别难过?祝惊初闻言皱了皱眉,也是,他们一行三人都和江爷爷非亲非故,所以才可以这么无动于衷吧。
可对于江涣而言,那是一手抚养他长大的至亲,在他们消失的这十年间,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连老爷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她居然能那样自然地让他别难过。
果然,下一秒,江涣利落地甩开她的手,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不用。”
他面露嘲讽:“那是我爷爷,和你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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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爷爷下葬那天是周一,老吴得知消息,中午组织了几个学生一起去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