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源几步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江涣和一尊大型落地宇航员雕塑之间。
江涣顿住脚,站得很稳,乌沈沈的眼安静地盯着刘书源,脸上除了稍显酒后的酡红,神情举止看着都和常人无异。
可很快,祝惊初就知道,他确实喝多了。
因为下一秒,江涣张开手,就势环住了刘书源,头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这么烦人。”
“……”刘书源整个身体连同表情,肉眼可见地石化了。
懂事以来,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么抱着,语气似嗔似怨,这人还是他从学生时代就带有滤镜,在他眼裏无坚不摧的学神江涣!
打死他也没想到,喝醉后的江涣,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涣涣涣哥,我,我……”他结结巴巴地,手都抬起来了,正纠结着是角色扮演下祝惊初,安慰一下江涣,还是一掌把他拍醒,就听到了玄关处传来的动静。
他扭过头,看见祝惊初就像看见了救星,悬在江涣脊背斜上方的手唰地放了下去,哭丧着脸道:“小猪——不,初姐,小祖宗,老大,你终于来了!”
江涣力道有些大,他使劲儿推了推,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往玄关的方向指了指:“涣哥,你要找的人在那儿呢。”
江涣皱了皱眉,大概是酒精作祟的缘故,反应和动作都比平日迟缓很多,闻言缓慢地转过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眼。
难为他喝了酒还没大舌头,盯着几米开外的她看了会儿,字句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祝,惊,初?”
被叫到名字的人抿了抿唇,主动向他走过去。
只是还没走近,江涣似是低头想了想,又转向刘书源:“她是祝惊初,你是谁。”
“……”
在场的几人默契地没吭声,却不约而同地想,这大概是江涣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糊涂时刻了。
祝惊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江涣身形一晃,支撑不住似的往后踉跄倒了倒。
她脸色一变,刚要上前,他的手已然撑住了身后的桌沿,整个人抵着桌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涣哥,来这边坐会儿,”刘书源见状,把人扶到沙发上,又转向石欣媛:“宝贝,你看冰箱裏还有蜂蜜吗,给涣哥兑杯水来。”
祝惊初转头对石欣媛道:“我去吧,”她放开小表妹的手,说:“媛媛,麻烦你帮她开下电视放个动画片。”
石欣媛应了声好,带着小不点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可瑶瑶时不时看两眼靠在沙发上的大哥哥,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圈,拽了拽石欣媛的衣角,悄声问:“这就是我姐姐要接的那个哥哥吗?”
虽然不知祝惊初怎么跟这个小不点说的,但石欣媛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小不点又看了眼阖着眼的江涣,人小鬼大地问了句:“那他对我姐姐好吗?”
很好看的大哥哥,和初初姐姐一样好看,但他喝酒了,妈妈说过,喝酒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问题……石欣媛皱了皱眉,犹豫道:“一般吧?”
小不点严肃地点点头,认定一般就是不好的委婉说法,于是别开脑袋,专註地盯着电视,心想,对姐姐不好,再帅也不行。
这时,祝惊初端着温热的蜂蜜水径直走向江涣。
虽说喝醉了,但他并不闹腾,杯口递到他嘴边,他便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把水喝尽。
祝惊初盯着他把水喝完,心想,这个人喝醉了反倒比清醒时讨喜得多。
可她刚把杯子拿开,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睁眼看着她,默了默,半晌,吐出两个字:“别走。”
“不走,”祝惊初挣了挣,发现这人在酒精作用下,力道却丝毫不减平时,她无奈道:“我带你回家。”
江涣楞了楞,松开他的手,眼神像是失焦一般不知落在何处,忽然轻声说了句:“骗子。”
祝惊初一脸问号,旁边的刘书源适时解释道:“别误会,他不一定在跟你说话。”
“什么意思?”祝惊初拢起眉头。
刘书源看了江涣一眼,嘆气道:“高二那年,你离开后没多久,涣哥就这样了。”
于是,从刘书源嘴裏,祝惊初拼凑出了她走后的日子裏,江涣所处的状态。
起初几天,他并没表现出太多异常,学照上,课照听,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刘书源知道他那段时间不开心,怕他情绪出问题,就存心留意着他,但也没看出什么来。
直到某天的体育课,他提前回了教室,竟见江涣侧过脸,和空气说话。
听了两句,刘书源才知道,他在和“祝惊初”对话。
他当即有些冒冷汗,这哪儿是情绪问题,简直是精神问题了好吗!
刘书源转头把这事儿跟老吴说了,老吴还不信,直到后来,这种现象越发频繁,老吴才紧急联系上了江涣传闻中的生母——那天在江老爷子的追悼会上,她主动留了号码。
“后来,我有次因为抄作业的事儿被老吴叫去办公室,那天涣哥他妈也在,我就听到她跟老吴说了句什么,那叫什么来着,”刘书源皱着眉,嘶了声,努力回想着,“哦!什么‘悲伤的延迟性’,说你走之后,涣哥陷入了一个情绪的极端,不是不难受,而是太难受,以至于当时反应不过来。”
“只有在熟悉的环境,看到某样摆设,或者经过你们常走的那条路时,却发觉你已经不在身边时,那种情绪才会宣洩出来。”
“涣哥母亲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说他那样的行为,是触发了某种心理防御机制,想象着你还在身边,所以才触摸空气,和空气说话来着。”
祝惊初怔怔地听着,久久没有回过神,直到石欣媛抽了张纸递过来,有些惊慌道:“初初别哭,你哭我、我也想哭。”
虽说她一直觉得,江涣这次回来,可能更多是出于对祝惊初的记恨甚至报覆,但刘书源所说的这些,忽然提醒了她江涣过往的种种表现。
或许,他的爱并不比恨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