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轮冰冷骇人的月,幽幽挂在天上,月光照进离阳宫,像一层层帷幕紧裹住,密不透风。
窒息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如同千万只蚂蚁密布在全身狠狠撕咬,紧紧缠在胸口。周知玄蜷成一团,颤抖,无止境的颤抖。
“殿下,这是这个月最后一副药了。”举着托盘的小太监缓缓开口,声线细长。将那碗浓黑的汤药静放在周知玄身侧。
“太后娘娘念您孝心,每月会多加一副,这可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宫裏多少人求的求不来的。”
几乎是夺来的药碗,周知玄饿狼似的一饮而尽,慌乱之中药还是撒了大半。
小太监见状不忍,“哎哟,您可仔细点吧世子殿下。”
“药…药..太后娘娘…”周知玄渐渐不再颤抖,只是低吟着,匍匐在地上死死拽住小太监的衣摆“求求大人…药..”
那小太监那裏见过这种场面,嗤笑不已,堂堂北周世子如今像只狗一样求个阉人,他一脚将周知玄踢开,如同见到秽物厌恶至极,谁料周知玄紧紧抱住他双腿,疯魔般缠住,嘴裏含糊不清喃喃。
小太监挣脱中跌倒趴着地上狼狈不堪,面朝地面,周知玄长发散开掩面,未见到表情,但目光凌厉起来,趁乱将一张字条塞进太监靴内,不过数秒又恢覆成疯傻的样子。
待小太监爬起身,难免生疑,月月都来送药,唯有这一次药性犯的这么严重,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回去交差。眼下那人要死不活的模样,是又气又可笑,他上前狠狠踹了两脚。
“晦气。”这才匆匆离开。
夜色渐浓,待离阳宫内再无巡逻侍卫,周知玄压住穴位吐尽最后一滴汤药,仔细算算,四年,四十八个月余,月月如此,服下又吐出,反覆折磨像一根根刺长在心口,痛苦又无能为力。
那药是毒却不致命,但上瘾生不如死。
就算是假意服下的汤药,带来的后劲同样大,心悸致使周知玄胸口抽痛。
至少还能忍。
他努力支撑着身子站起,倚靠在殿门,偌大的离阳宫空无一人,闲云笼住了月,园子裏没有蝉鸣没有鸟叫,安静的令人害怕,自江太后下令服药不得有旁人更不得靠近宫门违者死,久而久之离阳宫便成了宫裏人避之不及的位置,当真是应了这宫名。
长发垂落散在两颊边,那是张惨白的脸,俊秀清冷,眉间的红痣是脸庞唯一的颜色。
“寅时。”周知玄低喃,浑浊的眸子冷然凝望上空。
此时,黑夜划过一声尖锐鸟鸣,三两只黑蓝鹟匆匆飞过离阳宫上空,飞的极快,腹部的蓝羽格外刺眼,那是一种北周独有的鸟类。
只是一眼,不负所望周知玄暗喜,终于到这一步了。
送药的小太监未到北宫,经过章臺殿,已到深夜四周未见一个人影,只见那灌木丛裏猛然蹿出一人,身形高大,动作敏捷,死死捂住他的嘴巴,脖子被禁锢,呜咽的呼救声逐渐消失在树丛裏。
不禁折腾,小太监挣扎几下便昏死过去,陆行舟在他靴内拿到了字条,大晋皇宫不比北周,宫内禁军每时三刻都要巡逻至此处,算好时间,他抽出腰间的小刀,利落的刺向小太监心臟处,又果断的将尸体丢进池子裏。
等赶到城外的客栈,陆行舟才来得及查看字条,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八月十四辰时,还有二十天,陆行舟暗嘆是悲喜交加。
房内还坐着两位男子,是陆行舟的手下,三人无言却心通,其中一人见陆行舟平安而归,吹了声哨,窗边的黑蓝鹟便通通飞走,此鸟极通人性,在北周常用来通讯,而这次离阳宫就是坐标。
大晋上京城江太后势力庞杂,眼线耳目众多,不宜久留,等陆行舟手裏字条燃尽他才开口。
“八月十四迎世子回北周。”
若没有韩良骞,周知玄或许就在大晋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罢了,生于北周,养于大晋,无亲亦无挂。记事起,自己便养在江太后膝下,先帝福薄仅有三子,太子即大统,二子薨于前齐之乱,而三子就是周知玄未曾见过的父亲北周王。
嘉和八年立冬,朝局动荡的年代,北周王忌惮西梁江氏,不得已忍痛将不足三月的嫡子周知玄送到大晋皇宫,这一去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来被无微不至的照顾,教导还有监视。
世人口中一心向善菩萨似的太后江氏,视周知玄为亲孙的江氏,她的善意锋利得很,像一把刀。
天刚亮,怀月就发现倒在门口的周知玄,衣衫凌乱。
“殿下,醒醒。”音调很温柔,耐心的抚过他的额头,周知玄微蹙眉头睁开那双眼,怀月见无恙才松了口气。
“我扶您进去吧。”
“怀月姐姐....”周知玄并没有起身,自顾自的看着宫墻外的天空,熬了半夜,眼睛通红的骇人,但神色是难得的柔和,他对上怀月的眸子喃喃“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