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太极宫便下令,梁才人处死,念在八皇子谦逊仁厚,
贬为庶人,永囚宗人府。
宫中一片平静,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朝堂则是一片高呼圣人宽仁的讚颂声,窦赋修立在朝堂下首,
余光瞥向暗中支持八皇子的那些官员。
众人低声私语,
脸色难看,
目光游离于在太子以及适龄皇子身上,便知他们又在盘算将筹码压在哪个人身上,好尝一尝从龙之功。
而其余支持旁人的大臣些则是面色红润,
很是志满意得。
殊不知,
这些神情一一被圣人纳入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待扫到右侧的窦赋修时,眉间微微松开,
静立的他眼帘低垂,俨然是拒人千裏,
不欲为伍的清流。
他正欲张口,底下一人便站出来,面色忧虑,
道:“启禀圣人,
柏大人运送粮草几日有余,
却迟迟未传回消息。甚至,
边关也无消息。我们可要派人前去查看?”
他此话一出,
其余官员也忧心忡忡,
这边关始终无消息啊,
究竟是赢是败。
圣人眼睛一瞇,认出这是朝中最为崇敬柏遗之人。
于是不轻不重地说道:“爱卿有理。”
“便点百军前去查看吧。”
“是。”那人似是松口气,神情激动地回到原位。
又有一人问道:“那派何人带领?”
圣人面上却露出犹疑,随手指道:“窦爱卿去罢。”
其余人暗骂,又是窦赋修,走了个柏遗,来个窦赋修。
这官场还混的下去吗?
窦赋修早已料到,或者说这也是他算计的结果,出列躬身道:“臣领命。”
因这一事,宫中比上之前更为规矩,宫婢进屋打扫也死死垂着头,硬是不敢有多的动作。
周覃学着殷姝斜躺在软榻上,舒服地纾了口气,随即拿过旁边的牛乳糕吃个不停。
要说不说,这宫中糕点做的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不愧集天下名厨。
见殷姝垂头抄佛经已有一个时辰,她想了想道:“听婢子说,近日御花园成了人人避之不及之地。”
殷姝头也不抬,“此事过后,宫中应当会平静些。”
周覃颔首附和,咽下一口道:“其余贵女应是吓得不轻,连着几日不出房门。”
那日殿中露华浑身血肉模糊,她们虽受大族培养,却也极少见过如此骇人之象。
她嘆了口气,后宫便如状似平静的湖泊,实则内裏暗潮涌动,但凡有人投进一颗小小的石子,便旋即骇浪擎天,吞人性命。
莫言她们,即使是殷姝,不过是钓者随意摆弄的鱼饵。
“还有一事,申晏传信来,殷家家主率举家搬来京中,算算日子,今日该到了。”
殷姝笔一顿,即刻在洁白纸卷留下墨点。
终究抬起头,看向周覃,“全家吗?”
周覃点点头,随即疑惑道:“我本以为姑母不会来此的,毕竟她一向不爱沾染这些俗事。”
殷姝蓦地想到如今身在黄寺的图澄大师,若是他知晓母亲来京中,会如何呢。
又暗笑自己这想法可笑,纵然两人年少有故,如今一人为大族主母,一人为大襄圣僧,过往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周覃一直观察殷姝脸色,本欲说当前殷家状况,想想又罢了。
如今他们在宫中,不知何时才能出宫,殷家如何也不用殷姝担心。
正想着这,外面便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殷姝与周覃对视一眼,殷姝便搁下笔到外边瞧瞧情况。
也是熟人,掌事姑姑瞧见殷姝出来,便含笑朝前走几步,示意后边奴婢些将东西一一呈上来。
殷姝晃了一眼,尽是珍珠头面、云锦布匹些、人参等药材。
“近来皇后娘娘头疼,不便教导您与诸位小姐,又体谅小姐们离家已久,便命奴婢准备些礼品,送诸位小姐归家。”
因八皇子一事,其余贵女年轻不大,皆吓得心惊肉跳,现下听着能归家,自是个个喜形于色。
殷姝眉间一动,感到一点不同寻常。
皇后本打算召她们进来是为选太子妃,如今送她们出宫,显然心中已有所抉择。
可在宫中这段时间,皇后从未考校过她们。
只有……
殷姝想到这裏,目光不由看向周覃右边屋子的主人。
她穿着浅红色缠枝莲花宽摆裙,明艷端庄,如姣花照水,不愧是京城大族养出的世家女儿。
正是那日凤仪宫中众贵女之首。
似是察觉到殷姝的目光,她蕴着慧气的眼眸朝殷姝看来,两两相视,瞬时错开。
殷姝知晓,她也听出来了。
待众人收拾好行李,由掌事姑姑送至宫门外,殷姝脚步一顿,回首看向飞雪纷纷洒洒罩起的千层殿,覆合上的赤红门扉,将宫内一切隔绝于世,听不见这世道的怨言载道。
周覃撑着油纸伞替殷姝遮雪,说道:“阿姝,我暂且不与你去殷家了,我先去驿站同狗晏商量些事。”
“若是夫子有事,定要通知我。”
周覃见殷姝难以掩饰的担忧,缓缓点头。
如今情况尚不明朗,先不与阿姝说,免得她担心。
于是殷姝目送周覃驾马朝驿站赶去。
她迟迟未动,直至肩上落满白雪,她才回过神,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殷家今日举家搬往京城,正是大办宴席之日,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宫中提前告知各府,殷家也留心派了马车来接殷姝。
如此风雪日,殷姝走回去怕是落下风寒。
瞧见马车旁候着的仁禾,殷姝一怔:她满脸焦急,探头探脑地看向宫门这边,见殷姝来了,高兴地撑着伞冲过来。
嘴上埋怨道:“女公子怎的不撑伞?”
空着的手赶紧替殷姝拂去肩上的白雪。
拂着,眼眶便红了一圈。
殷姝心中情绪亦是覆杂,两人主仆多年,还未分开如此之久。
应是为等她,仁禾脸上冻得通红。
殷姝不让她有所动作,拉着她上马车。
车上准备有汤婆子,还有热茶。
殷姝饮了口才道:“殷家近来有何不寻常?”
仁禾此时也严肃起来,“奴婢回殷家不过几日,便发觉殷家与往日不太一样。”
“许多眼熟的奴婢婆子不见,全是从人牙子那儿买的新人。”
“另外,沅小姐被禁足了。”
仁禾所言同窦赋修所查之事大致相同。
“可查清是为何?”
仁禾摇头,“如今家主将家中权利一一交予二公子,加之女公子不在家,后院权利也连带交给二公子新妇打理。”
殷姝颔首,回殷家怕是又有恶仗要打。
此时,寒风卷起马车布帘,此时马车正驶过拐角。
殷姝从掀起来的一角瞥见巷尾停住的一辆马车上的徽记。
她直起身,沈声道:“停车。”
如今殷府正是高朋满座之时,斗酒十千恣欢谑,众人喝的酩酊大醉,嘴上还不忘连着奉承上首的殷父与殷衡,目光裏尽是艷羡之意。
先前宫中派人传话时,他们皆落座,见传话官竟是皇后跟前的红人。
自是琢磨出其中意味,这太子妃人选怕是要花落殷家了。
右上首的一人脸色算不上好看,丝毫不理左侧众人的私语。
他猛地饮完杯中酒,起身告辞。
也不待殷父应答,直直带着家中奴仆大步走出殷家。
动作一气呵成,众人还未来得及挽留,面面相觑。
末流一人小声问道:“这……是为何啊?”
他近日因政绩显着,从蛮荒之地调任回京,不太知晓京中之事。
旁边的人望了眼上首,见殷父目光并未向这边看来,才小声道:
“右相家小姐也进宫入选了。”
问话那人意会,敢情两家是对头。
上首的殷父见右相如此不给他颜面,眼底闪过不满,面上却儒雅笑道:“众位继续喝,定要不醉不归。”
下首宾客也应声,“多谢殷家主。”“能来此一回,不枉此生啊。”“谁说不是呢。”
殷父下首的殷衡也是志满意得,自从殷姝离家,又解决了殷沅这个小妮子。
他在殷家可谓是说一不二,往日的憋屈一扫而光。
身后的美婢覆替他斟满酒杯,殷衡就着她手饮下,嘴角翘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今日殷姝归来,他定要让她好看。
殷父将他神情纳入眼底,也不多加阻止,只提点道:“註意点。”
毕竟还是未来太子妃,只需让她听话些便好。
想到这裏,殷父望向座下众人殷勤的面容,奉承的话不要钱地往外甩。
纵使他一向沈稳老辣,心中也不免腾起飘飘然之感。
不愧自己算计一生,这权利与地位着实让人着迷。
前院尽是宾客尽欢之象,后院却如同千堆雪融化之后显露的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