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伊瞪着猩红的双眼,那两颗眼珠子快脱离眼眶似的,紧握着佩剑的手骨节泛白,茜贝拉的眼神警告着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居伊收起了佩剑,无视需要对国王行的礼节,愤怒地转身离开。
茜贝拉神情担忧:“弟弟,居伊他……”
鲍德温四世抬手打断茜贝拉的话语:“姐姐,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多说了。”
茜贝拉一怔,猛得意识到鲍德温四世指的是什么事情。未等她回答,鲍德温四世已经转身朝卧室走去,他对一旁的阿伊莎吩咐道:“你跟我进来。”
阿伊莎在茜贝拉的註视下,讪讪地跟着鲍德温四世进了屋。
苏莱曼眼疾手快,从侍从手上拿过托盘,递到阿伊莎手中,朝屋内一撇头。
阿伊莎会意到苏莱曼的意思,端着托盘走进去。
鲍德温四世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面具,另一只手……不,是一只残缺不全被包扎成一团的左手用力捂着胸膛。
他的呼吸急促不稳,头昏脑涨,咳嗽低喘了几声。阿伊莎焦急地把药端到鲍德温四世面前,药还是热的,一层深棕色的面上飘着白气,散发着一股刺鼻苦涩的气味。
鲍德温四世抬头看了阿伊莎一眼,阿伊莎以为他在提醒自己需要回避,她转身走到一个他看不见的死角,给了他作为君王和病人足够的尊重。
其实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她可以隐隐看到那层层帐幔下的身影。
也不知道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否独自一人饮药。
好在,鲍德温四世没有让她等太久,他已经喝完药,并且在卧室裏喊了她的名字。
那汤药喝得他十分痛苦,仿佛是在咽下一把火热的刀锋,刺痛着他的喉咙,所以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嘶哑。
阿伊莎片刻不敢耽误,快步走了过去。只见鲍德温四世仍是保持刚才的坐姿,他床头柜上的碗已经空了。
他说:“把仆人叫进来吧,我需要更衣。”
阿伊莎见他的确还是穿着那身锁子甲,估计他刚才一直昏迷不醒,未经允许下,侍从们不敢随意帮他更换衣物。
阿伊莎拿着托盘和空碗,出去叫侍从们进来。
苏莱曼还在外面等着,见国王喝了药,他完成任务似的长吁一口气:“还好陛下喝了药,万一真有什么闪失,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泰比利亚斯交代了。”
“您辛苦了。”阿伊莎回道。
苏莱曼说:“我是国王的医师,这是我应该做的。刚才我以为陛下不肯喝药是放弃治疗了。幸好,幸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幸好,又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十字,阿伊莎看在眼裏,没再说什么。
鲍德温四世的病情日益加重,苏莱曼好歹还会制药,而她什么都不会,无能为力。
过了会,那几个为鲍德温四世更衣的侍从已经出来,为首的一人对阿伊莎说国王再次叫她进去。
阿伊莎有些诧异,平时鲍德温四世很少传召她,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她重新踏入鲍德温四世的房间,看到他又穿回了那身他们初见时的月牙白衣袍,仿佛是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初次相遇的场景。但是,这一次的鲍德温四世却与以往不同,他没有足够的力气站在窗前晒太阳,他坐在办公桌前,脊背弯曲斜靠在椅子裏,一身长袍,宛如一个被囚禁在这裏的魂灵。
他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很明显,那右手手腕的力气变虚弱了许多,因为他写得很慢,那些字迹弯弯扭扭,有的字母着墨很重,有的又着墨很浅。
幽幽烛光下,他的眼神显得十分疲惫,他试图集中註意力,但思绪却如风中的残云,无法固定。写了几遍,他还是不满意字迹,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被释放,他一把将纸张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他仰靠在椅子上,双眼睁着看着天花板。在他眼中,天花板上的图案在诡异地移动,形成一幅幅奇异的图景。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累坏了,竟然出现了幻觉,于是他准备起身把扔掉的纸团捡起。
阿伊莎率先捡起纸团放到桌上,鲍德温四世见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便说:“你可以打开看看。”
得到允许,阿伊莎打开揉皱的羊皮纸。旨意很明确,鲍德温四世准备罢免居伊执政官的官职,撤销和长公主茜贝拉的婚姻关系,以及剥夺居伊在雅法和阿斯卡德的领地。
阿伊莎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过多参与内政的事,她看完后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她的沈默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鲍德温四世问她:“为什么沈默?”
阿伊莎斟酌了一下话语,诚实地回道:“您已经有了明智的决定。我并不能给予您更好的建议,所以我才没有说话。”
她想,他每次下达旨意都是几经考量后才做的决定,她不觉得自己的话是在刻意讨好与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