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如此,纳绥尔有些不忍心把后面的话说出,无奈,他只能将实情和盘托出:“他公开扬言,说所有的讲和、妥协都是背叛,他不接受您合约条款的拘束。”
他的大臣杀死了朝圣者,他与萨拉丁签订了和平协议,此刻已经变成一团废纸。他背负着无法挽回的罪孽,上帝再也不会眷顾他,不会庇佑耶路撒冷了。
耶路撒冷,他的心血之城,难道它的天数真的尽了吗?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要崩塌了吗?不,他决不允许!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耶路撒冷的国王,他发誓要捍卫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国家,哪怕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耶路撒冷,绝不会轻易倒下。
以他对萨拉丁的了解,萨拉丁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他势必会要雷纳尔德和耶路撒冷付出血的代价!雷纳尔德……这个卑劣该死的大臣,他绝对要找个机会将他碎尸万段!
鲍德温四世平覆着内心中翻涌的怒火,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焦虑万分的年轻骑士,问:“泰比利亚斯此刻在哪裏?”
“在议事厅,他已经召集了三大骑士团的人在等您。”
“我这就过去。”鲍德温四世的脸上映出一抹苍白,他浑身冒着冷汗,人如同在地狱裏煎熬。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地。
“陛下……”阿伊莎嘴唇哆嗦着,她不希望鲍德温四世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去那个令他头疼的议事厅,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也没有资格这么做。她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去了那个地方,就如同一只脚迈进了地狱。
泰比利亚斯低沈的嗓音从议事大厅传出,如同寒风刺骨般冷厉:“此前,居伊和雷纳尔德·沙提昂率领军队袭击过撒拉逊的商队。这次,雷纳尔德又违背和平协议,袭击了去伊.斯.兰的圣城麦加朝圣的队伍!”
他身后的骑士们纷纷露出愤慨之色。
一个骑士咬牙切齿说:“他真是个无耻小人!混蛋!”
“雷纳尔德·沙提昂就是一条疯狗!”另外一位骑士附和道。
议事大厅中传来阵阵的嘈杂声,十字军的骑士们开始为自己坚持的理念争辩,以口齿代替刀剑进行激烈的交锋。
居伊有恃无恐靠在椅子上,冷冷看着泰比利亚斯一一地列举着圣殿骑士团做出的一切事实。
“说谎!”
“说谎!”
“安静!”有人想阻止这些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有爆发之意的声音。
泰比利亚斯继续说道:“对耶路撒冷来说,雷纳尔德是如同恶魔般的存在!他无恶不作,掠夺一切能够掠夺的财富!无视朝觐者生命的存在,只为了自己的私欲和贪婪!”
圣殿骑士团的某个人站出来说:“那不是朝觐者,那是红海的海盗!他们开着船抢夺麦地纳的外港,亵渎神圣的境地!雷纳尔德只不过是把他们全部杀死了而已!”
颠倒黑白的解释无法让泰比利亚斯信服:“雷纳尔德和他的圣殿骑士已经破坏了王与萨拉丁的和平协议!萨拉丁会举兵犯境!”
“泰比利亚斯大人作为基督徒可真是太了解穆.斯.林的萨拉丁了!”居伊打断了泰比利亚斯的话,他站了起来,嘴角微扬起,姿态高傲。
此话一出,他身后圣殿骑士团的人发出一阵唏嘘声,医院骑士团的人更是在互相低声交谈。
“与其和他们厮杀,我更宁愿和他们共存。”泰比利亚斯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否则短短几年裏,他也不会在圣殿骑士团担任团长这样重要的角色。他跛着脚,走到居伊面前:“若非我这几年坚定不移地推行和平政策,你早就死了。”
“哈!”居伊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不切实际、毫无营养的笑话,“妇人之仁!”
他暗暗讽刺泰比利亚斯和国王主张的和平仁慈主义,身为圣殿骑士团团长,他已经把这些所谓和平信仰贬低得一文不值。他现在唯一坚持的信仰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戮。和萨拉丁开战,并且把撒拉逊人全部杀死。
“我们绝对不能与萨拉丁开战!我们……也没有把握获胜!”泰比利亚斯再一次说道。
“亵渎神灵!”一个身穿白袍红十字的人跳出来反驳,“肩负圣十字架的耶稣基督军是不可战胜的!难道泰比利亚斯大人是在暗示我们并非如此吗?”
有人开始应和:“必须开战!这是神的旨意!”
“对!神的旨意!”
骑士们又一次争先恐后叫嚷起来,为了他们各自站定的队伍,在这个被争吵和矛盾缠绕的空间裏,人声此起彼伏像阵阵狂风呼啸而过,扭曲的表情带着某种病态般的兴奋诡异感。
鲍德温四世想要看清底下这些人的嘴脸,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个眼神交流……最后在他眼裏只留下狰狞的轮廓。他无法控制这场看起来精心编排过的闹剧,眼睁睁看着它朝自己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向更黑暗的深渊前进。
厚厚的手套下,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握紧着王座的扶手,仿佛要抓住什么才能不被这种无形的压力击倒。
纳绥尔跟着一位送信的使者走了过来:“陛下,最新的军报,请您亲启。”
鲍德温四世伸出左手接过:“谢谢。”
纳绥尔近距离看到了王包扎成一团的左手。再看去,王低着头阅读信件,缠满绷带的脖颈快要承受不住头部重量,眼看着要掉下去了。他好像能看到王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无助感。
信上的字并不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消息。王座以外,那群人还在吵着,纳绥尔看到他的团长大人焦急地走来走去,一条受过伤的右腿多年过去依旧是跛的。
泰比利亚斯任由身后那群无可救药的人争吵,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看向了王座上的男人。
终于,王抬手,泰比利亚斯得到这一示意,立刻打断众人的争吵:“肃静!”
议事大厅中的气氛瞬间凝固——哦,原来王还在这裏。他们吵红了脸,浑然忘了王座上还有一人在默默註视着这一切。以往他虽然都在,但通常他的旨意大部分都由泰比利亚斯替他传达,导致他们忘了这位年轻的国王也有忍不住想出言制止或者指责他们的时候。
纳绥尔浅浅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的王即使病重,也仍然有压制住这群人的气势。他和送信的使者默默退到一旁,等着王发号施令。
鲍德温四世缓缓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众人,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这种冰冷的眼神,只有在对待敌人或者厌恶的人的时候才会出现,所有人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屏息凝神等待王做出决定。
“萨拉丁已经统率二十万大军越过了约旦。”鲍德温四世缓慢地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平静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
泰比利亚斯盯着居伊那张年轻英俊、不知天高地厚的脸,说:“他会先攻打雷纳尔德的卡拉克城堡。”他走到王座前,伸出手:“吾王……”
鲍德温四世见泰比利亚斯过来扶他,抬手拒绝了。他走到这位大臣身边,侧过头,在他耳边低语:“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抵达卡拉克。这次,我会亲自率军出征。”
“吾王,卡拉克路途颠簸,您这次如果去了,只怕是……”
泰比利亚斯不忍心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他感觉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他看着这位已经憔悴不堪的国王,恍惚间想起了十一年前王加冕的那天。
原来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快到他已经老去却浑然不知,而王却依旧年轻,永远年轻。泰比利亚斯心中充满了悲凉,他开始怀疑王是否值得为这个国家奉献一切。
众人听着王的语调低得近乎耳语,也不知道他和泰比利亚斯说了什么,谁也不敢主动发问,但在下一秒,他们听到王用响亮威严的声音宣布:“召集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