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离开耶路撒冷。”
她不愿意离开这片他曾付出心血和生命守护的地方。
鲍德温四世楞了一下,看着她,有点气恼她再次反抗自己的命令,又为她的今后担忧。
周围的环境仿佛淡化了,只有她说的话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地占据着他的大脑和灵魂。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的声音低沈而含糊,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谎:“……君令不可违。”
说完这句话,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了,他不该在这种时刻还拿出一副统治者的口气去命令她。他也知道她现在已经很难过了,他应该说点什么安慰她。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悲伤的神色,他发觉自己的心竟然没办法控制地抽搐起来,连带着身体都跟着僵硬住了。
“那么……把耶路撒冷当做你的一场梦吧。”他轻声说,声音带着浓烈的疲倦与伤感。
这句话一下子把阿伊莎内心的悲痛又加重了,因为梦迟早要醒的。
她感到一阵惆怅,慢慢低下头去,眼泪在烛光的映衬下,晶莹剔透,无比脆弱。
当鲍德温四世以为阿伊莎不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时,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有未干涸的泪痕,两颗宝石蓝的眼睛发出一团小小的亮亮的光芒。
“我不会忘记在耶路撒冷的日子,我会永远记住,无论过去多久,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哪怕再也没办法相聚……”
她会永远记住这个国家曾有过一位伟大的仁慈的君王。如果没有遇见他,她或许会继续过着那种受人要挟,逼迫做事的生活。然而上帝却安排了他的出现,如同一束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他的温暖与真诚让她体会到了被关怀与尊重的感觉,她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真心对待她的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对他说更多的话,没来得及为他和他的国家做更多的事,她就要失去他了。圣城也即将失去一颗灿烂的星辰,再也找不回来了。从此只剩她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人生,她的心如同被撕碎般痛苦,她无法阻止他的离去,只能默默承受内心的痛楚和不舍,留下的只有他在她心中永远熠熠生辉的光芒,让她铭记于心。
她想起自己去教堂,为他祷告,祈求上帝怜悯他,不要让他坠入地狱,不要再受神罚。她曾经因为发生在亲人和自己身上的不幸,抛弃了对上帝的信仰。她愿意重拾这种信仰,日夜不停的为他祷告。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哭着质问上帝,他除了做一个国王该做的,他什么错也没有,为何要遭此境遇?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滑落,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得那么远,那么深。她伤怀的表情令他无措,然后演变成了他安慰她。
“不要哭,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让你开心的事。”
风停了,树叶静止了摇曳,房间出奇的安静。离别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之间,阿伊莎知道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擦去那滚落的泪珠,不经意想起他在圣经裏标记过的某个句子,她看着他的脸庞,目光裏充满了不舍:“陛下,请您允许我对您做一件事。”
王没有出声制止,她倾身向前,在他银面具的额间落下一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她这个举动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个动作让鲍德温四世无法抗拒,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彼此,深深註视着彼此。他可以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也能看到她眼中的泪光。这一刻对他们来说即是永恒,一个渺小的、转瞬即逝的永恒。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鲍德温四世的书桌上,在那个小小的花瓶裏,银莲花落下了一片白色的花瓣。
“per
aspera
ad
astra.”
这是她送给他的话。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他没意料到她会突然念出这么一句话,也没有想到她学习他的语言进步如此之快。他听完心裏不禁一震,勾起了心底深处的某种情感,当即便想起了自己当年标记圣经裏那三句箴言的机缘巧合。
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曾将心裏的秘密倾诉在厚重的圣经书页裏,寄托着自己的情感,祈求伟大的上帝能给予他指引和答案。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这种行为有些幼稚可笑,就算是上帝也无法完全了解他内心的纷乱和纠结,又怎么可能给予他确切的指引呢?
他无法预料耶路撒冷的未来如何,也不知道和平会持续多久,更不知抛弃他的神明是否会继续眷顾他的子民。在这片广袤而又冰冷的土地上,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的站着,看似渺小却坚定地凝望着这处圣地。
他感到很累,已经穷尽一生,耗费所有的精力与心血去实现自己当初加冕为王的承诺,但事实却并没有按他期待发展。他那些不安分的大臣永远都在背着他算计着什么,他们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金钱,不择手段地争斗,甚至以上帝的名义来掩饰他们的私欲。他感到愤怒和无奈,在这裏,和平似乎只是他一种虚幻的梦想,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但当他註视着她的眼睛,当这双眼睛的主人说出那句“per
aspera
ad
astra”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浸泡在一片温暖和安宁之中。她的话很轻,却像是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即使真的应验了撒拉逊人的话,他死后会投入地狱的深渊,让烈焰在他身上肆虐,他也不会感到畏惧,更不会让一丝恐惧侵袭他的内心。
现在,他真想好好睡一觉了,如果他明天还能醒来的话。
“晚安,阿伊莎。”
他再次闭上眼睛,如同一个疲倦的战士,安详地躺在那裏。
在他闭目的瞬间,她的心底又重新泛滥的那种疼。她很清楚,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互道晚安了。
她站起来,向往常一样对他说:“晚安,陛下。”
她走到大门口,还差一步就要迈出去时,又回头。
统治这个国家的王正静静地死去,他走时身边无一人陪伴守候,即便她想,她也没有这种资格。
当房门合上,将所有光线隔绝时,她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无法抑制地哭了出来,心底的痛楚也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