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凑巧,我今天想来看看他,他却在休息。”茜贝拉不冷不热的说道,她的视线落在阿伊莎未施粉黛的脸上,从头到脚打量她。
“我真是想不通,我那亲爱的弟弟肯为自己存私心,却不肯为我着想。”
这话令阿伊莎感到莫名其妙。
这位公主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道她真的不清楚在议事厅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责怪陛下?
“算了,既然他在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茜贝拉觉得对着阿伊莎说话实在无趣,吩咐一句便离开了。
阿伊莎也回了房间,过了一小会,一位伺候鲍德温四世起居的侍从端着一盘石榴走进来。
“阿伊莎小姐,这是陛下让我给您送来的。”
阿伊莎道过谢,双手接过。
侍从继续说:“陛下还吩咐了,如果您觉得这裏无聊,可以让我带您四处走走。”
“谢谢陛下的好意,但我现在想休息一会。”
她很干脆地拒绝了。
王宫裏的生活衣食无忧,没有奇怪的陌生人来对她搭讪,不用担心行李被人抢走,更不用害怕沙漠裏突然冒出的响尾蛇、毒蝎子。看着送来的新鲜的石榴,阿伊莎怕自己再多待几天会彻底迷恋上这样的生活。
终究还是要离开的,她没有任何贵族的身份能让她借口继续留在这裏,就算她不走,其他人也会想办法让她离开。
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除了一些新的衣物。
她问侍从要了一张莎草纸和一支笔,写下了一封感谢信。只要鲍德温四世同意她的请求,明天一早她便离开耶路撒冷,就当是一场梦。
等写完已经接近日落时分。阿伊莎揣着信,走到那扇大门前,结果门忽然从裏面打开了,她下意识立刻转身往回走。
出来的不是鲍德温四世,而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五十岁的男人。
男人率先出声叫住她:“您是阿伊莎小姐吧?”
“啊……是。”阿伊莎怔了怔,回过神,“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阿伊莎的问题:“我是陛下的老师,提尔的威廉。”
“您好,威廉先生。”阿伊莎对威廉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仪,“陛下还没有休息吧?我找他有事。”
威廉笑着摇摇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和国王的老师交谈也是难得的机会,阿伊莎没有拒绝。
太阳下山了,暮色开始笼罩寂静苍凉的大地。
“陛下幼时便是个很出众的孩子,不单单包括相貌。在一众贵族孩子裏,他记忆力超群,天赋异禀。在我教过的所有学生中,他是我最满意的一位。”
阿伊莎看了眼身后还亮着烛光的房间,没有打断威廉,安静地听他讲述以前的故事。
“阿伊莎小姐,您不是耶路撒冷城的百姓吧?”威廉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被您说中了,我来自法国,但我的母亲曾是。”
“难怪。”威廉点点头,“如果您是城中的百姓,或许会听到过关于陛下的传闻。”
阿伊莎对于威廉突然跟她说起这些感到莫名的疑惑,不过她把这种隐藏得很好,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我发现陛下患有麻风病是他九岁那年。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正与一群贵族子弟玩着一种比试毅力的游戏。你能想象那种画面吗?孩子们会掐彼此的胳膊和手,看谁会因疼痛哭泣。陛下从来没有对我哭过,一开始我认为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是天生的王者。”
“可是后面又发生了几次这样的事,我渐渐地发现不对劲了。我告知了他的父亲,我们叫来医生为陛下检查身体,却得到了一个令我们无法接受的事实。”
阿伊莎已经知道是什么事实了,她没想到鲍德温四世还是在孩童的时候就开始遭受麻风的折磨,她无法想象他这么年轻,是如何一步步坚持到今天,简直是超出他这个年龄的坚忍。
“那你们……有找到治好麻风病的方法吗?”
“我们尝试过很多办法。”威廉的语气带上了沈重的遗憾,“你应该见过苏莱曼医生了吧?他和他的家族翻阅了许多文献资料,想研究出能抗麻风病的药物,他们还找来了穆.斯.林的医生为陛下治病,可惜都没有用。”
阿伊莎喉间一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一瞬间,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对医术一窍不通,见苏莱曼天天给鲍德温四世换药,侍从们按时送汤药过来,她以为他的病会治好。如今威廉先生的一番话揭开了最残忍的事实——她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年轻的国王死去。
如果他是个身体健康的人,他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在耶路撒冷的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被后世称颂,而不是像现在,一生与麻风病做斗争。
他要应对的敌人从来不止是萨拉丁和内部的派系斗争,还有一副逐渐溃烂雕零的身体。她对他说过愿上帝保佑他,那是她真的希望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就好了——神会拯救爱他的信徒。
“我已经不指望上帝能拯救耶路撒冷,真正能拯救耶路撒冷的人每天都在与病魔做抗争。”威廉嘆息一声,“阿伊莎小姐,我只希望陛下能在他有限的生命裏得到属于他的快乐与幸福,您觉得呢?”
“……您是说指好陛下的病吗?”
威廉没有嘲笑阿伊莎的回答,也没有点破她刚刚游离的状态。他始终面带微笑,慈祥地看着阿伊莎:“王宫裏已经许久没有新的客人到访了。这裏枯燥烦闷,您去找陛下说话,他不会拒绝您的。我先告辞了。”
她明明是来辞别的,怎么反而好像她身负重任要去完成什么事一样?而且威廉先生讲得不清不楚的,除了让国王重新拥有健康,还有什么是能让他快乐幸福的呢?
而这时,在国王的卧室裏,房间裏很安静,静到只能听到火星跳动的声音。
苏莱曼正在用药水浸湿的纱布给鲍德温四世的手背轻轻上药。暴露在空气中的一截手臂上布满了类似灼烧的伤口,血肉模糊。
帐幔后那道瘦削的身影靠在椅背上,像深深地陷在椅子裏。
这次,阿伊莎看到鲍德温四世的脸上没有戴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