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温四世微微吃了一惊,不知道自己的老师跟她究竟说了些什么,让她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也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特殊的情况,不过他也没有认为这是逾越、冒犯的举动。
过了几秒钟,他终于发出声音,只是那声音有点不像他自己发出的,像是有另外一个自己替他回答:“可以。”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抚上了他的面具,细腻的触觉从面具表层传来,像在一寸寸描绘,从眉眼、鼻梁再到嘴唇。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躲闪,垂眸静静凝视着她,任由她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具。他想,自己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因为这副面具是按照他的五官轮廓打造的。
他不禁感慨时光流逝如手中沙,十六岁那年他还没有戴上面具,脸上还没有受到麻风病的侵害。如今看着别人或者别人看着自己,都要隔着一层冰冷的东西。
阿伊莎不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被鲍德温四世猜到了,她只是想深深地记住这位曾帮助过她的国王。
她是听说过他的,早在威廉先生对她说的那些话之前,也许更早——在她跟随鲁格斯来耶路撒冷的时候。
一向狂妄的鲁格斯提到他们这位年轻的国王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她没怎么详细了解过他在位这些年的故事,想必他一定是有足够让人臣服的气魄,身患重病依旧能压制这群躁动不安的臣子。
阿伊莎收回手指,从腰间拿出那封感谢信,宛如捧着十分贵重的东西,小心翼翼递呈到鲍德温四世面前:“其实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离别的话说得太快,给了鲍德温四世一个措手不及,但作为君王,他很懂得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隐藏在面具之下。
“辞行?”他重覆了一遍,以免自己听错产生误会。
“是的,这段时间我很感谢您对我的照顾,但是我不能再继续打扰下去了。”
她朝他行了一礼,以做告别之意。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所以写了一封信,还请您收下。”
她眼前的人沈默了。屋内四周的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劈裏啪啦的响动。阿伊莎捏着莎草纸的手指泛白,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一直註视着自己。
一阵短暂的沈默后,鲍德温四世用完好的右手搭在那张莎草纸上,轻轻捏住,从阿伊莎手中抽离了这封信。
他拿着信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纵观眼前的棋子。
“整个世界就像这盘棋,随便一步走错就可能置你于死地。”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阿伊莎的身上。
“你想好接下来去哪裏吗?你能保证独自一人不会遇到危险?”
的确,她没有想好接下来去哪裏。突然性地决定离开也是因为来这裏打扰了一些时日,加上今天阿格尼丝王太后闹了这么一出,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给他增添麻烦了。
她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微笑,轻轻摇头。
见她并没有想好去哪,鲍德温四世思索阿伊莎突然要离开的原因,是自己怠慢了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今晚穿的还是他们初见的那身衣服。他原本交代了侍从准备了几套上好的料子,日夜不停赶制新衣送到阿伊莎房间。是手底下的人没有听他的话还是她早就做好准备离开的准备,所以压根没有在意这些?
他用严肃地口吻告诉她:“阿伊莎小姐,请允许我提醒你,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似乎并不安全。”
这个世界很大,没有哪一处是绝对安全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命运的轨迹,每一步都可能是一场生死。
她曾经因为鲁格斯放她一命,短暂的相信过他,跟着他从卡拉克城堡来到耶路撒冷,结果蒙受欺骗赔上了弟弟的性命。如今,这位尊贵的耶路撒冷王诚心诚意待她,可她却要离开。
阿伊莎想,她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辜负他的好意?如果遇到什么险境,她还指望再次求助这位国王陛下吗?
她想好好活着,便要依附权力最高之人,而这个人便是耶路撒冷王鲍德温四世。
她终于松口:“您说得不无道理,我在您的国土上起码是安全的。”
虽是奉承的话语,但是听在耳中不会让人觉得有多讨厌。对于她的回答,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你的信我收下了,那些道别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阿伊莎觉得任何华丽的词汇都形容不出她此时的心情。如果不是鲍德温四世好心收留她,她现在还是居无定所的漂泊,说不准又会遇见下一个鲁格斯。
她对他施了一礼以表感谢:“您今晚早些休息,安好。”
鲍德温四世朝她点点头以示回应,继续摆弄象棋。阿伊莎也不再打扰,静静地退出了房间。
阿伊莎最终还是留下了,尽管她的存在令阿格尼丝王太后和茜贝拉公主感到十分震惊。不过她们并没有把註意力完全放在阿伊莎身上,因为国王已经同意茜贝拉和居伊的婚事,他们的婚礼将在覆活节前举行完毕。
这天,婚礼很盛大,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来参加了。
阿伊莎悄悄躲在一旁,看那些人捧着酒杯喝酒、吃肉。就连阿格尼丝王太后也不顾身份,和一位看上去比她年轻许多的男士围坐在一起。
阿伊莎听旁边的侍从说那个男人是居伊的哥哥阿马尔裏克,现在是王太后的情夫。
阿伊莎现在能想清楚为什么王太后如此执着要成全这门婚事了。有了茜贝拉和居伊的加入,等于给阿格尼丝家族和圣殿骑士团註入了一股更坚固牢靠的力量。她知道这一幕不是鲍德温四世想看到的,曾经他还安慰她,没有人能预料到命运会带来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热闹的人潮,寻找他的身影。
鲍德温四世静静地坐在那,仿佛与周围的热闹毫不相干。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参加这种大型活动,婚礼举行前一个星期他还发了一次高烧。
坐在一旁的泰比利亚斯精准地捕捉到了阿伊莎的目光。鲍德温四世也跟着註意到了,他偏过头,正巧碰上了阿伊莎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沸腾的人声都消失了。阿伊莎深吸一口气,略显慌乱把视线移向别处。
从她做出那个冒昧的举动后,她见到鲍德温四世都有些不自然起来。不过好在,他对她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让阿伊莎很快忘却了这种小小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