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贝拉知道母亲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谁也拦不住。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裏继续待下去,这让她感到压抑。当然,她也做出了行动,转身离开了房间,身后,母亲仍在苦苦劝说弟弟放权。
“我最爱的儿子,你就答应母亲的提议吧!你不可能将王权带入地下,你总要选一个合适的人来接手这一切!居伊此时如果能担当大任,那些贵族们、教会也会对他刮目相看,将来辅佐新王也会令人信服。”
依旧是没有回应。
此刻在阿格尼丝眼中,坐在床上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呆滞地坐着一动不动。
“难道你就如此信任泰比利亚斯?!别忘了他当初想把茜贝拉嫁给伊贝林的鲍德温,好让权力掌握在他的手上!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怎么能完全重用?!”
鲍德温四世心裏一片骇然,这是一张陌生的母亲的脸,他不认识。母亲朝他怒吼的样子,他不认识。
他作为一个王从来没有得到过完全的尊重和绝对的权力。母亲看待他是病人胜过他是国王,她在榨干汲取他最后的价值,他感到心力憔悴。
死寂一般的沈默后,他终于答应放权。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举措会不会给这暗流涌动的王国增加一个不可预知的变数。但现在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头脑混沌,他连拒绝母亲,跟她对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帐幔外似乎有人在那,他不得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对着那道人影喊了一声:“进来吧。”
人影动了动,然后慢慢走过来。
阿伊莎来到床前,心中百味杂陈。
当她看到王太后心满意足的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是达到了某种目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真是想不通为何这位母亲偏偏要在自己儿子病重的时候去折磨他。
她把端来的蜂蜜酒放在床边的桌上,苏莱曼说喝蜂蜜酒或许会对国王恢覆健康有帮助。
“谢谢。”鲍德温四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感起伏,说话速度也很慢,“我想一个人静会。阿伊莎,你先出去吧。”
阿伊莎的眼睛裏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还回过头往卧室的方向投去担忧的目光。
鲍德温四世生病这几日,阿伊莎总能看到泰比利亚斯出入的身影,他常常在卧室待很久才出来,每次脸上都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
她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总算得知了一些信息。
鲍德温四世和萨拉丁之前达成协议,商旅、货物可以自由往来。但雷纳尔德无法忍受停战协议,再次干起了老勾当。他带领一队人马进入阿尤布王朝的领土,朝麦地那方向,对着一行商队肆意砍杀,抢走了大量值钱的货物。
原本,萨拉丁只想要鲍德温四世约束雷纳尔德肆无忌惮、无视和平协议的行为,并进行赔偿,他们可以和解,然而这件事被雷纳尔德刻意隐瞒。
雷纳尔德向耶路撒冷传递的消息是萨拉丁诬陷他杀人越货,真正的目的是挑起战争。恰巧这时又遇上鲍德温四世生病发高热,他无法获得卡拉克城堡最准确的消息,阿格尼丝王太后甚至逼迫他把一部分王权给了居伊。
泰比利亚斯告诉阿伊莎一个残忍的消息,萨拉丁已经宣布和平协议作废,耶路撒冷可能要面临一场战争了。
“那……陛下的决定呢?”
泰比利亚斯摇头,抬手在阿伊莎肩膀上拍了拍,随后走开了。
这天,阿伊莎再次为鲍德温四世送去蜂蜜酒。
她进去时正巧碰到鲍德温四世从卧室出来,他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
他的右脚跛得比从前厉害了,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她急忙放下托盘,想过去扶住他,他却抬手阻止了她。
他的高烧持续了三天三夜才有所好转,大概因为身体被麻风侵蚀得厉害,这次发烧比上次更严重。夜裏总是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导致纱布下溃烂的皮肉摩擦出血。他只能强忍痛苦,在心裏默念背得滚瓜烂熟的圣经,求慈悲的上帝能拯救他。
但他还不能死,萨拉丁已经在准备对耶路撒冷发动的战争了,如果他不能够拿出足够的力量,那么这片土地很快就会落入萨拉丁之手。
他坐在椅子裏,双眼微闭,似乎是睡着了般。渐渐的,他的头慢慢垂下,像一朵打焉的花骨朵。这一举动吓到了阿伊莎,她几乎是跑过去来到他身边:“陛下?”
“阿伊莎……”鲍德温四世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
她点点头,鼻头发红:“您还好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我马上找苏莱曼医生过来……”她慌忙要站起身。
他急忙拉住她的手腕,又猛得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他们之间来说太冒昧,于是松开。
“我没事。”
他那张平静的、永远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下显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右边这只蓝眼睛的颜色似乎更浅了。阿伊莎知道,他现在心中一定难受至极,他的样子就像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鲍德温四世沈默了一会儿,说:“帮我向泰比利亚斯传达一句话……”
她听到了他面具下虚弱喘息的声音。
“召集众人去议事厅,组织军队。我已决定御驾亲征。”
他终于对她说出心中的想法,是他思前想后很久才下定的决心。他猜到她也许接受不了这样的安排,但他不得不去做,他必须要拿出更多的力量来守护耶路撒冷。
阿伊莎的脸上也确实出现了他意料之中的表情,她在听到这个命令时,惊愕地抬起头,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珠像易碎的蓝水晶,透着无尽的哀伤。
她此刻的心就像有人拿把刀在她心臟上狠狠捅了几刀似的,疼得她快要窒息了。
她半蹲在他膝前,如朝圣的人祈求神明:“您身体还没完全恢覆……您不能……不不,泰比利亚斯大人不会同意您去的……”
她语无伦次,难过与悲伤来源于无力改变现状。她还想再劝几句,却发觉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膝盖处的丝绸袍子被她的泪水打湿,形成了一团浅浅的水渍。
这是鲍德温四世不愿看到的一幕,他眼神中透露出覆杂难言的感情,最终化作无奈的嘆息:“我必须去,这是我作为王的责任。”
他要捍卫圣城的平安,捍卫自己的信仰,他不会退缩,更不允许别人侵犯。
他说:“阿伊莎,我会平安回来。”
阿伊莎明白她没有这个资格劝他抛弃自己的责任与信仰。她做不到,他亦然。
在这片随时都会发生战火的土地上,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命运的傀儡,被悄无声息地推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