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第86章锄奸
这几日天气逐渐转凉了,
秋风起来了,小公主德佑却越来越好玩了。
宫娥将那五色氆氇铺在树下,四周都遮挡了屏风,
德佑便趴在那裏,
用两只藕节一般的小胖胳膊支撑着身体,
抻着小脖子,仰着脑袋看那风景。
远处的花花,近处的落叶,
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希锦偶尔会逗逗她,
她便露出甜美纯凈的笑来,口中发出咿呀呀的声音。
芒儿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不过他如今每日要读书,并不能一直陪在身边,
只是在下学后才匆忙跑来。
他很想抱着这个小妹妹玩儿,
不过希锦一般不让他抱,怕他摔坏了。
芒儿就有些遗憾,
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快长高,
这样就能抱着妹妹玩了。
这时候,宫娥来报,
却是提起陆夫人求见。
希锦听着,
略怔了下。
这陆夫人自然说的韩家娘子韩淑修,也就是陆简的妻子,
她的舅母。
其实自从陆简成亲后,
韩淑修偶尔也过来宫中走动,逢年过节各种宫宴更会一起说说话,
后来韩淑修也怀孕,希锦便时常召她进宫,
说说孕事,大家多少也称得上熟稔了。
但现在希锦并不想见这韩淑修。
她知道韩淑修要做什么。
就在这个月上旬,朝中有人参了左司谏王闳,此人为韩相党羽亲信,阿畴很快派人详查,却查出此人广造名目,肆意敛财,当即查办。
查办了这王闳后,牵出萝卜带出泥,一口气查出了四五位朝中官员,也都是韩相的党羽,甚至有一个还是韩相的小舅子,也就是韩淑修的亲舅父。
到了这个时候,朝中对抗激烈,二十几位朝臣都纷纷上奏,参那韩相,说他蠹财害民,坏法败国,奢侈过制,赇贿不法者,各种罪名一桩桩地摞上来。
偏偏此时陆简在外检阅兵马,并不在皇城。
这个节骨眼上,陆简不在,韩淑修来找自己,那意思太明显了。
她想让自己给韩相求情,但怎么可能呢。
想到这裏,她甚至觉得韩淑修太天真了,比自己还要天真许多。
朝堂上的事,这不是后宅后宫的娘子求求情的,她怎么就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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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阿畴回来寝殿,希锦便提起来这事。
阿畴道:“不见就是了。”
希锦嘆了声:“那舅父呢,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件事最后要如何处理?”
好歹也算是亲戚呢,结果闹成这样,也是没办法,只可怜这韩淑修,夹在中间也是难受吧。
阿畴听这话,道:“你说为什么舅父如今不在京中?”
希锦怔了下,顿时明白了:“好吧。”
而接下来,希锦也留心观察了下,朝中却是骤然巨变,阿畴大刀阔斧,并不曾留情,那韩相种种罪行都公布于众。
希锦刚开始是有些同情韩淑修,待到后来知道那些种种罪状,简直是气死了。
这韩相勾结市易司官员,贪赃枉法,每年竟然要抽取一千万贯的税利!
一千万贯啊!
这裏面都是那些商贾小民的血汗钱啊,这就是一只恶毒的吸血蛭,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往年做买卖,那巧立名目的税赋,那一次次向官老爷奉上的银子,甚至她那险些被人家扣押的六重纬,归根到底这些都和韩相有关!
这些被额外敛走的血汗钱,竟有好多进了这韩相的腰包!
不宰他宰哪个,必须宰了,充了国库!
韩淑修的父亲,也就是韩相的长子自然也牵扯其中,不可能轻易饶过。
韩淑修估计会伤心……
希锦想起韩淑修那锦衣华服,那丰厚的嫁妆,这说不得有她宁家往年被勒索的钱呢!
没办法,哭就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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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陆简检阅兵马回来燕京城,待回去府中时,就见府中气氛不同往日。
他微拧眉,一时早有旁边詹事过来,低声俯耳说了几句。
陆简面色不变,道:“我过去看看。”
说着,他径自过去后院。
而就在后院的正厅中,在那屏风后,韩淑修正含泪跪在那裏,面上凄婉,好生可怜。
她如今已经身怀六甲,偌大一个肚子挺着,其实并不适合跪下,是以那个跪着的姿势好生可怜,任凭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不过陆简却是依然面色凉淡,他看着她,道:“夫人,天凉,你怀着身孕,却为何跪在地上?”
韩淑修咬着唇,颤巍巍地抬起睫来,望着陆简,哀求道:“夫君,求求你了。”
陆简:“哦?”
韩淑修:“夫君,求你放过我家裏人吧。”
陆简神情很淡:“你既嫁与我为妻,你父亲便是我的岳父,韩家便是我的岳家,我自然不敢为难岳家。”
韩淑修听闻,面上一喜。
陆简却道:“可是岳家归岳家,国法是国法,现在是国法不能容他们,不是我陆简。”
韩淑修眼底顿时浮现出失望来:“可,可夫君,你是陛下的舅父,陛下听你的,你帮着说句话,兴许我们韩家还有救。”
陆简听着这话,垂眸盯着她,就那么静默了很久。
韩淑修心中惶恐,她觉得陆简的眼睛中有一些什么,是她看不懂的,或许是失望,以及不敢置信?
这时候,陆简却径自上前,扶住韩淑修道:“起来。”
韩淑修却坚决不起:“夫君,你不答应,我怎么起来?”
陆简听闻,挑眉:“哦,夫人,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她那挺起的腹部,那裏孕育着他的血脉。
他凉凉地道:“你如今的身子,跪在这裏算是什么意思,你想逼我答应?”
韩淑修垂泪道:“夫君,妾并不是那个意思,妾只是心痛,心痛祖父,心痛父母,心痛我韩家老小数百人,只盼着夫君能网开一面。”
陆简面上便有了几分不耐:“你太异想天开了。”
他缓缓站起身,挺拔笔直的身形站在韩淑修面前,道:“你祖父超纲独断,吞食税款,贪污枉法,国法不容,今日他既已伏法,我看在我们姻亲一场的份上,可保你母族女眷不会流落烟花之巷,会帮你安置好,也会为你家裏人准备后事,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了。”
韩淑修听着,却是痛彻心扉:“那是我的家裏人,难道要我看着家裏人去死!”
陆简便不再理会,转身就走。
韩淑修看着他那翩翩而动的袍角,绝望至极,嘶哑地哭着道:“夫君,你若应我,我愿为你做牛做马,你若不应——”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腹部。
陆简顿住脚步,缓慢地看向她:“嗯,我若不应,你待如何?”
韩淑修颤巍巍地哭道:“我便长跪不起,不吃不喝,我陪着我家裏人一起死好了。”
陆简沈默地看着眼前女子。
这是联姻。
是韩相为了能够延续自己的权柄而要求的联姻,本来韩相是想把韩淑修塞给阿畴,阿畴自然不要的,最后他便应了这个卯,无论如何,就当时来说,这桩联姻对双方都是有利的,可以说是暂时地让朝堂上平静下来。
这对他来说,无关要紧,他无意男女情爱,如果非要娶妻,娶谁都一样。
而和这韩淑修成亲后,夫妻之间勉强也算和睦,他也觉得尚可,如果就此下去,他可以和这样一个女子白头偕老一生。
但这绝对不是她可以跪在他面前威胁他的理由。
其实阿畴给了韩家退路,他也暗示过韩家,只要他们在阿畴掌控大权后,及时收敛,韩相可以功成身退,韩家也可以保三代富贵。
可惜他们没退。
也许韩相也想过退,但是这么多年的掌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要想退,便要自己斩断枝蔓,就要放弃各样利益牵扯。
他又不舍得。
当初既已经伸手,二十几年了,要想上岸,他根本做不到了,已经泥足深陷了。
事到如今,他会尽力帮衬,不至于让韩家女眷落得太过凄凉,但再多,却是绝无可能。
韩相是註定要铲除的,绝无回转余地。
于是陆简到底走到这韩淑修面前,蹲下来,和她对视。
韩淑修也仰着脸,哀求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间,陆简终于道:“我不是那种非要为我老陆家传宗接代的人,我已经三十有七,如果我那么看中子嗣,不会至今无子,更t不会有你我的夫妻之缘。你我既然有缘结为夫妻,那我愿意和你白首偕老,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其他妾室,你永远是我陆府大娘子,这是我陆简对你的承诺和补偿,但是——”
他眉眼间泛起几分凉意:“不要妄图用孩子来威胁我,你如果自己不怜惜腹中胎儿,那这个孩子也没必要来到这个世上,早些让大夫熬了落胎汤,打了吧。”
韩淑修听得身体瑟瑟发抖,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郎君性情冷硬,但是万没想到,他竟如此无情,竟然要打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惊惧地看着他:“你,你,你好狠心……”
陆简听闻这话,却是一笑,笑得很淡。
韩淑修深吸口气:“你,你是不是从最开始,从最开始你娶我,你就谋划着了,你就要害我祖父!”
陆简垂着眼睛,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泛起一丝不屑的怜悯。
他淡淡地道:“你如果认为是我谋划着害你祖父,那就这么认为吧。”
韩淑修:“你,你——”
她突然哭起来:“你从开始就想害我祖父了,这门婚事,于你来说就是利用……你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牵扯我的祖父,让我祖父对你放松警惕。”
陆简却是毫无愧疚:“如果你认为我娶你是为了让你祖父放松警惕,那你可以问问你祖父,他把你嫁给我,他又是什么目的?”
他冷笑一声:“你们韩家把你扔给我的时候,你说,难道他就不曾料到今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