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在蒋介石眼里,中国海军是“属于福建人”的。海军越强大,“福建帮势力”就会越强大。因此,尽管此时的中国海军在中国陆海空三军里地位最低,但蒋介石也不愿意看到整整一个军种都不是自己嫡系,所以他处心积虑地建立“中央嫡系海军势力”,负责人就是欧阳格。
欧阳格是江西人,他十四岁考入清廷举办的江南水师学堂,辛亥革命爆发后追随孙中山,也算是国民党的元老人物,但年龄不大,此时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当年在广州,革命军海军力量都被福建人把持,欧阳格这样的“外人”饱受排挤,所以他非常讨厌福建人,蒋介石看中他有能力并且不属于“福建帮”,因此给他“尚方宝剑”,让他另起炉灶,创建“嫡系海军”。
此时的欧阳格共有两个职务,一个是军委会高级参谋(只是挂名虚职),一个是副校长。根据蒋介石的命令,欧阳格创立了一个“電雷学校”,培养中央嫡系海军人员,他是副校长,蒋介石在名义上是校长。電雷学校主要搞鱼雷艇和水雷,为保证这支嫡系海军力量的“血统纯正”,福建籍贯的学生一律不招收,并且,这座培养海军人员的军校却不属于海军,不受海军部管辖,而是直属于军政部,包括欧阳格在内的全校官兵师生都穿着没绣有“中华民国海军”字样的海军服。
陈绍宽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当然觉察到了蒋介石的用意,自然十分不满,认为蒋介石这么做一来让本就内部不和的海军进一步分裂,二来隐然间在排斥他和福建籍贯海军人员,所以他拒绝承认電雷学校人员属于海军序列,不提供军舰给電雷学校的学员进行实习,不让電雷学校人员拥有海军军籍。于是,電雷学校只能打着陆军的旗号进行海军人员的训练。
中国海军本就实力弱小,内部还这样勾心斗角,试问,如何打得过世界第三的日本海军?
赶到位于江阴县黄山港的電雷学校后,蒋纬国找到欧阳格的办公室,他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年轻而朗然的声音。蒋纬国在无意中听了几句后被提起了兴趣,站在门外聆听。
“爸,我觉得電雷学校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首先,虽然学校的重点是搞鱼雷艇,但却没有抓住鱼雷艇的本质,也没有摸索出鱼雷艇作战的训练大纲和战术草案。鱼雷艇虽然只是‘小玩意儿’,但却是最适合眼下我们中国海军的武器,也是最有可能让我们在实战中重创实力远超过我们的日本海军的一把利器!
我最近认真研读了《东方兵事纪略》和《卢氏甲午前后杂记》,我发现在当年甲午战争前夕的北洋水师里有一个人具备着真正的战争目光!这个人在北洋水师提督府的一次会议中曾提出,北洋水师与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即将爆发的海战注定是一场近海作战,并且北洋水师在本质上就是一支近海防御舰队,并非远洋攻击舰队,因此根据眼前的客观现实,北洋水师应该停止继续向西方大国购买新式军舰,就这么点银子,不能因为一味追求大炮巨舰而白白浪费掉,与其从西洋购买大吨位的铁甲舰,还不如购买更多数量的蒸汽鱼雷快艇,十五年前…哦,这场会议是在1893年某天举行的,一年后就爆发了甲午战争。
这个人说,十五年前,就是1878年,俄罗斯帝国海军首次使用鱼雷艇在七十米距离上一举击沉了排水量两千多吨的奥斯曼帝国海军炮舰‘英蒂巴’号,创造了小艇打大舰的奇迹。北洋水师应该从这场新式海战里受到启发,重视起鱼雷艇,向西洋购买若干艘鱼雷艇,数量最好超过五十艘,每艘艇上可装载四至六枚瓦斯鱼雷,届时蜂拥出击,在海面上形成庞大的鱼雷艇攻击群,用灵活机动的航线避开日舰炮火,然后抵近展开密集性鱼雷攻击…爸,我和学校里很多同学反复研究过这个方案,并且还请教了几位海军耆宿前辈,大家最后一致认为,如果此人想法能够变成现实,黄海大战的结局极有可能会被改变,而北洋水师极有可能会是最后的胜利者!这个人的高明之处和战争思想超前之处在于他是海战史上最早从新式武器的出现到因此而发现传统大炮巨舰主义缺陷的人。爸,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邓世昌?”办公室里随即响起一个语气显得略有点不耐烦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不是,是方伯谦。”
“什么?就是那个在黄海大战中临阵脱逃的怕死鬼?”
“嗯,但是…人是非常复杂的,不能一刀切说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当时看到这些历史档案后也很吃惊,于是我查阅了方伯谦的很多资料。方伯谦在投身海军后向来机智聪慧,后来一路春风得意,因为才华横溢而被李鸿章本人看中,从此步步高升,连续娶了三个老婆,买了很多田地房产,最后当上了济远号铁甲舰的舰长,他死后,原济远号的船员官兵们无不为之悲痛得放声大哭。
爸,根据我的推测,方伯谦在参加黄海大战前的私人生活是非常舒适的,但他的正确的海战策略被上级否决,加上他亲眼目睹北洋水师的种种腐化和隐患,所以他已经预测到北洋水师必败无疑,因此在参战后精神萎靡、心情消沉,他知道他参加的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家里还有那么多财产和三个美娇娘在等着他,那他自然没理由像邓世昌那样明知道没用还去白白送死,所以他在见势不妙的情况下只能选择全身而退,当然,他的行为毕竟是不光彩的。”
“你跟我扯了这么多,越扯越远了,到底想说什么?浪费我这么多的宝贵时间!”
“拉倒吧!電雷学校已经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了,还在乎我现在耽误你这么十几分钟?”
“行行行!晚上再说!我现在还要去迎接老头子的小儿子呢!”
“蒋纬国?”
“嗯,听说蒋纬国上次去找周至柔,随手就甩出一百万美元,并且还给周至柔联系德国方面订购了大批的飞机。这小子跟他老子一样,都是一尊财神爷啊!估计他今天到我们这里,也是按照老头子的意思,给我们送钱送新装备来了,電雷学校能不能扩大规模就要看这次了。四海啊,你经常去江阴县城里鬼混,认不认识什么漂亮姑娘?晚上我请蒋纬国吃饭,然后呢,你年龄跟他差不多大,肯定谈得来,吃过晚饭后,带他去县城里玩…要跟他搞好关系,懂吗?”
“爸,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去县城里鬼混过?我是那种人吗?”
“你少来!我上次在那家小上海歌舞厅里亲眼看到你一手一个搂着两个姑娘!手都放在人家女娃子的屁股上了!居然还在我面前装正经!小兔崽子,信不信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妈?”
“爸,你怎么亲眼看到的?你当时也在场?啧啧,问题来了,你当时为什么也在小上海歌舞厅?难道你是去那里忙公务的?信不信我把这事告诉我妈?封口费十块,不然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啥?你居然敢要挟你老子?赶紧给我滚!别耽误我做正事!”
蒋纬国在门口听得忍俊不禁,办公室里那个中年男子隔着门问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