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受宠
夜半子时,
蓼汀院内寂然无声。
轩窗正开,明月入户,夹道竹林中蝉鸣声渐高。
谢九霄轻手轻脚进了主屋。
室内烛火已熄,
只点了盏小灯,幽暗昏黄。
进了外间,见床上的人儿已睡熟,
呼吸声渐缓。
夏日裏,暑气盛。哑娘身子弱,
不过歇下半个时辰,
额上已密密麻麻出了虚汗,身上覆着的薄被也耷拉在地。
两腮酡红,
云鬓微湿,
单薄的裏衣紧贴着身子。
窗外忽刮了一缕风来,
引得哑娘微颤。
顷刻间,
薄被又重新覆在她身上。
谢九霄默默瞧她片刻,后转身出了屋。
哑娘睡得不安稳,
脑中做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头疼的发胀。
她好似钻进了个火炉,
四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烤的她难受,
嘴裏哼哼唧唧发着不满。
带着凉意的帕子忽然从天而至,力道刻意带着几分轻柔替她擦身,逐渐抚慰她躁动不安的心。
哑娘颇为满意,
乖巧将头靠过去,哼哼几声示意他继续伺候。
谢九霄握帕的手一顿,
终究是无奈认了命,探过身替她抹了把脸。
几丝墨发垂至身前,
发梢落在哑娘柔软的掌心,荡来荡去勾的哑娘掌心发痒。
她也蔫坏,偷偷合上手紧紧缠住了那缕墨发,不叫他离开。
谢九霄垂眸瞧了眼,又将视线定在她偷藏在被中的笑靥,久未移开。
心裏装了她好多年,却从不知她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不过是几缕发丝,竟也能逗她展颜。
细想起来,自重逢后,她也没真正笑过几回,反倒是默默掉了不少泪。
知道她性子软,面皮薄,他便总爱逗她,看她一副随时随地害羞,敢怒不敢言小窝囊包模样,他甚觉有趣。
而今回想起来,才发觉他犯了大错。
他太忽视她的感受了。
心口忽而泛出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
虽说还未做她的夫,但他早在心中以她的夫君自居。
可有哪家的夫君能做到他这么差劲,一味地只想看自己的心上人生气跳脚,言语间毫不客气的捉弄。
便是连句寻常的关心都没有,反而几次令她受伤。
熟睡中的哑娘不舒服地翻了翻身子,又睡过去。
来回扯动间,领口也松泛下来。白皙纤长的颈下,一道淡淡的伤痕露在外头。
谢九霄抬手轻轻覆上去摩挲,眉头紧紧拧起,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忽现了一道寒光。
说到底,他亏欠她的又何止这些。
若她与他从无瓜葛,这场祸事怕是不会烧到她头上。
可偏偏,就是他。
他本无意去趟这趟浑水,可这浑水偏不长眼来惹他。
时至今日,这口气,叫他怎能咽下去!
只一味躲着当缩头乌龟,他还有何脸面娶她?
哑娘方被伺候舒坦,正受用的紧,不想那人只几下就停手,她又不满的哼哼。
做事得有始有终,不可半途而废,这人难道不懂吗。
见那人还不动手,她索性胡乱蹬开了被子,寻得一点凉意入眠。
夏日裏的衣裳实在单薄,薄而透的衣衫下映着粉白小兜,呼之欲出的两弯银月也叫人一览无余。
谢九霄静静看她片刻,深吸了口气,滚了滚喉结。
别说是她,就连他都觉得这屋内实在烧的慌。
一双眼极力想阖上,却偏偏不遂他愿。
明知道此非君子所为,可…一念起,便犹如星火燎原,再难扑灭。
于是心中不由暗自懊恼,为何不早些娶她,有名有份的,任他想做什么都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不能看也不能碰。
谢九霄用力丢开手中湿帕,径直朝外头走。
及至明堂,余光忽然瞥到一小瓶,这才想起他今夜来的目的。
她后背的伤自己够不到,这姑娘又怕羞,面子薄,定是不肯叫人来帮忙,只硬生生受着。
谢九霄慢悠悠拿过膏子,手裏转了半晌,神情晦暗难辨。
一刻钟后,蓼汀院烛火熄灭,主屋内点燃了安息香,哑娘沈沈睡去。
…
翌日清晨,睡得沈沈的哑娘被窗外和煦的风扰醒,拂过脸留下丝丝的痒。
她满足地翻个身,脚尖不小心踢到一堵墻,哑娘没在意,转身想再睡会儿。
身后那堵墻却突然直直倒在她身上,长出手和腿紧紧环着她,还带着灼烫的温度和粗重的呼吸。
哑娘终于意识到不对,僵硬地转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张沈沈睡着的俊脸映入眼帘。
哑娘的脑中霎时五雷轰顶,只因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
她大概是在做梦。眨巴了几下眼,那俊脸在她眼中愈加清晰,这才意识到他与她同睡了一床!
快速张望四周,入目是一片青纱帐。
她诧异,昨夜分明是睡在外间,怎么一觉醒来躺在了他的床上。
哑娘心裏有几千个小人儿在崩溃嚎叫,想偷偷溜走,腰间的手臂却将她用力扯了过去,比方才贴的还紧。
似乎察觉到什么,哑娘身子僵了。她颤颤巍巍掀开薄被往裏瞧。
没了,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