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寺建在郊城的一座山上,从山下上去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阶梯,魏泽煜是三拜九叩上去的。许是缘分,刚走完最后一级阶梯,还没进南安寺,便看到一个老和尚缓缓而来,嘆息道:“好久没这么虔诚的人了。”
听了魏泽煜的夙愿,老和尚点了点头,从怀裏掏出一块羊脂玉,“阿弥陀佛,施主,此物可保你心中之人平安。”随后便转身走了,实在是一个怪和尚。
魏泽煜在后面冲那老和尚大喊:“师傅!我还没给你香火钱!”
老和尚不缓不急地转过身,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阿弥陀佛,施主的心就是最好的香火钱。老僧信缘分之说,今日你我相逢是缘,那玉跟那人也是缘,金钱倒玷污了这份缘。”随后不听魏泽煜回话便转身走了,南安寺的大门忽地打开,等那老和尚进去后,又忽地关上了。
萧珉冽拿起魏泽煜手中的玉,放在眼前细细看了一会儿,“是块好玉,多谢魏伴读,吾定好好带在身边。”
“那老师傅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想是不会骗人。”
“你都去求玉了,还担心南安寺的僧人会骗人?”萧珉冽被他逗得笑得开怀。
“殿下!我…我…”魏泽煜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直红了一张脸,显得诙谐无比。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吾看你最近这一个月话少了许多,逗逗你罢了,出什么事了吗?说与吾听听看能不能解决。”萧珉冽把魏泽煜身前掉下来的毯子拉了上去。
魏泽煜沈默了一小会儿,把头低下,“殿下多心了,没有什么事。只是上次都怪我没有保护好殿下,害得殿下受了那么重的伤,所以…”所以才会拼命地练剑,所以才会一味地责怪自己,甚至不安心到去寺裏请了块玉。
萧珉冽慢慢摩擦着手中的暖玉,不知是不是因为暖炉的关系,玉的温度有些灼人。他抬起手,顺毛似的摸了摸魏泽煜的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么回应这份真心。
“那日之事是个意外,不用责怪自己。吾以后一定千万个小心,遇到危险定会第一个叫你,这样如何?”
萧珉冽声音软得像是在哄小孩子,魏泽煜慢慢抬起头,对上萧珉冽带有几分怜爱的眼睛,而后又畏缩地垂下自己的眼眸。
“嗯。殿下,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了。”魏泽煜小心地拉下萧珉冽放在他头上的手,然后从萧珉冽另外一只手裏拿过玉,轻柔地把玉系在萧珉冽左手腕上。
“殿下,您哪天要是想戴在脖子上了再取下来戴上,现下就戴在您的手腕上吧。”魏泽煜的眉眼低垂着,声音裏满是试探,萧珉冽看着这样的魏泽煜实在不忍心再次拒绝。
“好。”萧珉冽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泛着柔光的羊脂玉,似乎看起来也不错。
想是今年的冬天过于严寒,过年的喜悦祥瑞也没能让这座皇宫恢覆以往的生机,宫女太监们形色匆匆,面带严肃,好似前面有偌大的事情等着他们。国丧加上太子被废,皇帝的脾气也是越来越捉摸不定,整日大发脾气,连一向受宠的萧珉昊都没得到他一分好颜色,更别提其他皇子,幸而有二皇子帮扶着处理政事,不然大臣们又该进折子了。
除夕当晚,各宫皇子前去陪皇帝用膳,因为国丧的关系没有传唤朝中大臣,妃子也得呆在寝宫裏为先皇后祈福,太后那边的容嬷嬷传来话说“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恐在路上感染风寒”便也没去。
萧珉冽坐在榻上,听到林公公的传话,点了点头,转身朝魏泽煜问道:“魏伴读要不要同吾一起去?”
魏泽煜咬着笔头思考了一会儿,赔笑着说道:“殿下,要不我今晚就不去了吧,圣上都没让臣子前去,我个小伴读去怕是坏了规矩,上次那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这次太后都不去,我…”
“不去也好,那你今晚就跟着林公公他们一起用膳吧。”
萧珉冽双手交织在一起摩擦了一会儿,“林公公,你去库裏把那几颗千年人参找出来给李太医送去,让他给太后娘娘制几个养身体的药膳。”
“是,老奴这就去。”林公公一提袍子就风尘仆仆地走了。
“殿下不去看看太后娘娘吗?殿下自从太子被废去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去过了,我想太后娘娘都想您了。”魏泽煜眼神都没分给萧珉冽一点,註意力完全就在他那张正在写的纸上,像是平时随口一句的问话一样。
“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你那字上,今日练不好‘萧’字不许睡觉,吾晚上回来检查。”萧珉冽虽然面上威严冷峻无比,可心裏面沈得要命,他哪是不想去,根本就是去不了,去了也会被容嬷嬷拦在外面,恐怕更惹得皇祖母伤心。
晚宴上气氛也是低沈无比,连一向沈默寡言的萧珉冽也被这气氛压得浑身不舒服,萧珉宸平时的温柔笑容在此时也是僵在了嘴角。二皇子坐在皇帝的左下方,跟时不时陷入沈思的萧奕珏说话不是,跟位下的皇弟们说话也不是,只得不停地在那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萧珉冽才从那尴尬的大殿裏逃离出来,连一向不喜欢的寒风都觉得亲切了许多。他深知皇帝是因为什么颓废丧气,也明白这场宴会的低沈氛围是因何而起,如若没有他,也会有其他的人从中作梗,一切只不过是时日问题。
萧珉冽用手接住天上飘下来的鹅毛大雪,雪花落到手心没多久便融化了,冰丝丝的水躺在萧珉冽掌心,萧珉冽盯了一会儿便把手往后一甩,大步向青云殿走去,他还得去检查魏泽煜的字,可没有时间在这悲春伤秋。
三个月后,萧珉冽仍和往常一样早起去逸清殿听太师讲课,只是好像起身有点猛,心臟忽然阵痛了一下,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后面心臟倒是不疼了,只是莫名的发慌,射箭时心不在焉的,几只箭都飞到了其他皇子的靶子上。好不容易熬到回青云殿用晚膳,也是吃不下去,只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是最近几日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魏泽煜看着对面食不下咽的萧珉冽,干脆端起碗来餵他,萧珉冽脸蛋微红,呵斥道:“胡闹!”随后从魏泽煜手中抢过碗筷。
“殿下快些吃,一会儿菜冷了吃了该肚子疼。”魏泽煜一看萧珉冽要自己吃,便也不作妖了,乖巧地坐在萧珉冽对面,盯着萧珉冽吃饭,一会“殿下试试这个菜”,一会“殿下尝尝这个汤”。虽然稍显闹人,但是也成功让萧珉冽吃了不少,至少半夜不会饿醒。
萧珉冽在床上躺了许久,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睡不着,他用手按着跳得慌乱的心臟,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突然本应漆黑的夜晚忽然通亮无比,萧珉冽坐起身来,正要传唤林公公,林公公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来了“殿下!太后娘娘性命垂危,现下传唤您前去宁寿宫。”
魏泽煜紧跟在萧珉冽身后,青云殿灯火通明时他便预感到出事了,便赶紧下床穿好衣服。
寝宫外吵得要命,林公公说了什么魏泽煜也没有听清,刚出门就看到萧珉冽衣服都没穿好就着急忙慌地要去什么地方。他追上前才发现萧珉冽脸上毫无血色,一脸惨白,薄唇紧紧地抿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萧珉冽踏进宁寿宫时匆忙中还被门槛绊了一跤,魏泽煜心下一紧,赶紧拉住要往地上扑的萧珉冽,萧珉冽站稳后又赶紧向前冲去。
太后的床边站着几位皇子,皇帝坐在床上攥着太后的手,面带痛苦。
萧珉冽一下子扑跪在太后床边,脸色惨白,眼睛通红无比。
“皇帝带着人先下去吧,哀家事情都交代完了,临终前想跟冽儿说说话,泽煜也留下来。”太后刚说完萧奕珏便领着一大帮人出去了,房间裏面只留下了他们三个人。
“皇祖母,都怪孙儿不好,孙儿早该想到的,孙儿不该如此愚钝。”萧珉冽颤抖着握住太后的手。
“冽儿,生老病死是人世间的规矩,哀家老了,年限也到了。只可惜没能看到冽儿成人娶妻,不过现下这样也已经足够了,人不能太贪心,哀家…也是这样教你的。”太后用手安抚着萧珉冽,面带慈祥地微笑着。
“泽煜,你过来哀家这边,哀家有事交托于你。”
“太后吩咐,泽煜定万死不辞。”魏泽煜万万没想到是这件大事,此时还没缓过来。看着平时威严的太后病容疲惫地躺在床上,魏泽煜此时内心百感交集。
“泽煜,哀家当时让你进宫确实于礼不和,也的确于你不公,可哀家好歹救你于水生火热之中,个中关系,你该明白才是。”
“哀家不求你如你那日所说生即殿下人,死即殿下鬼,但求你好好保护殿下,冽儿心善,你平时该多个心眼。”想是到了垂暮之际,太后说话都比往日柔和了许多,不再带有平日那般高高在上的语气。
“皇太后放心,泽煜定护好殿下。”魏泽煜在太后面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无论是太后还是殿下,不管是出于怎样的用心,可也好歹把他从那吃人的地方救了出来,给了他一条活路。
太后满意地加深了微笑,藏在被褥裏的另一只手摸索着什么东西,找到之后递送到萧珉冽眼前,“冽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拿上这块玉佩去见魏丞相,他看了就知道了。”
萧珉冽楞楞地接住了那枚玉佩,眼泪无声息地从眼睛裏面滑落出来,“皇祖母,孙儿…孙儿…”萧珉冽心痛得要命,话却是怎样都说不出来。
“皇祖母明白的,哀家…都明白的。冽儿,在这深宫之中,切记…切记不要太贪心…哀家只求你平平……安安。”太后轻拍着萧珉冽的手背,就像是小时候哄着他睡觉一样,但这次还没等萧珉冽睡着,轻拍着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之后再无声响。
萧珉冽推开内寝的门,宛若一个木偶,声音僵硬地说道:“皇太后薨逝了。”随后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许是身体和精神都太过崩溃了,又或许是想要在梦裏再见一见皇太后。幸好跟在他身后的魏泽煜眼疾手快,才没能让萧珉冽摔在门槛上。
宁寿宫的众人忙成一团,见此状的魏泽煜赶紧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萧珉冽身上,随后抱起萧珉冽向太医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