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李漠迟与其心悦之人的故事,李漠迟一席话虽未道清说明,他们心中也能猜到些许。魏泽煜想到这一层,心裏对师父的不舍也都转化为了对师父师娘的惋惜。
午膳之后,萧珉冽看魏泽煜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邀他去城外踏青散心,魏泽煜自然是同意了。
两人在路上都鲜少说话,萧珉冽本身是性子如此,魏泽煜却是因为李漠迟不回京一事伤神,萧珉冽看着魏泽煜耷拉着嘴角的模样,头也颓败地低着,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你师父留在是为了陪你师娘,我想他是很高兴的。”萧珉冽先出口打破了宁静。
“殿下所言我全都明白,但我就是舍不得他,我也知道我师父那副性子上京关不住他,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不回去了。”
“世间之事哪能尽在意料之中呢?能见上一面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只有顺应大势,才能主动出击。何况在他来昭夷之前,你也不知道他会来,不是吗?”
魏泽煜听了这话思索了片刻,似是萧珉冽的话安慰到了点子上,“你说的对殿下,师父此行来昭夷已是一件幸事了,我不该再贪求太多。而且若是我之后想师父了,大可回来找他,反正他都会一直在这的。”
“你明白就好。”见魏泽煜把他的话听了进去,萧珉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殿下,我想了许久也想不通,为何殿下只比我大了几个月,所看透的事却比我多了不知多少,难道是我太愚笨了吗?”
“很多道理其实你都明白,只是需要一个引路人,有时那个引路人是你自己,有时是别人,现下你的这个引路人就是我,懂了吗?”
魏泽煜停下来盯了萧珉冽一会儿,萧珉冽也任由他盯着,只见他眉眼之间全然放松,嘴唇微微抿起,一如往日冷淡的神情,只不过这会儿面对的是魏泽煜,眼神中带有几许温柔。
“懂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有一会儿魏泽煜开口道:“我初见殿下时殿下已经是一副大人的做派了,除了…皇太后一事,我也从未见过殿下慌乱失神的模样,殿下在我心中有如神祇一般的存在。殿下总是处事不惊,料事如神,我觉得惊讶的大事在殿下看来就如太阳东升西落一般寻常,每当此时,我都会想殿下是经历什么才养成这副性子。殿下,你到底经受了什么呢?”
魏泽煜的眼神裏没有精明地探究,萧珉冽胡乱地看过去,也能看得出魏泽煜脸上明显的心疼。
他沈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出生时天师说我命盘太硬,恐克人性命,我母妃从那之后便再没有管过我。宫中的皇子也不敢找我玩,生怕我害了他们的性命,寒冬腊月,别的皇子都有母妃作伴,我只能一个人在花园裏玩,任凭我玩到多晚,都不会有人来寻我,于是便养成了不爱说话的性子。饭也吃不饱,衣服也穿不暖,整个人骨瘦嶙峋的,若是我愚笨些也许能快乐些。可我却天生早慧,别人的一言一行我一眼就知是善是恶,那时的我便明白就算是我在宫裏死了,也不会有人觉着有什么。”
萧珉冽的手有些颤抖,虽竭力压制着,神色还是溢出了一丝痛苦,魏泽煜把这些都看在眼裏,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后来皇祖母有日到花园裏看见了我,她心善不忍我再受冷落,便把我接到她宫裏去养。我在那读圣贤书,也听她说世家故事,我心中有恨无处发洩,于是只好把精力都用在书本上面。年长后我得知了天师一事,才明白幼时的一切皆是因为他的一句预言,而我的母妃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待我至此。我真不知该可恨他们迂腐,还是可怜他们的无知。”
“那日四哥问我是豁然还是孤傲,我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么多年,我也不知是我看开了,还是我根本就没有放下过。”萧珉冽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太阳,那么耀眼,而他仿佛身在阴影裏,不然怎么会照不到他身上呢?
魏泽煜抓住萧珉冽微微颤抖的手,握在手心,他知道,这定是他家殿下第一次与人诉说心中之事。他除了心疼只感到庆幸,庆幸能让殿下开口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这一次,就让他当一次他家殿下的引路人吧。
萧珉冽感受到魏泽煜掌心的灼热,这份灼热一瞬间就让他抽离了刚才封闭的空间,他蓦地侧过身,对上魏泽煜满含温柔的眼睛,心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他一阵慌乱却不知为何,随即回过身扮作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模样,手却没有收回去。
“殿下,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魏泽煜试探道。
“嗯”
“我的娘亲虽出生寒门,可是三书六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来她是可以嫁给一个好儿郎的。可我爹骗她说他没有成亲娶妻,我娘不是上京人自然也不知他的底细,等嫁过来时才发现已经有了正房夫人,我娘过来只是一个小妾。我娘那时已经怀了我,她再悲愤交加为了我也只能忍着,我爹虽混账但是对于怀孕的女子也是毫无办法,我娘对他冷淡他不来我娘那儿便是。”
“后来我娘把我生下来后,身子便一直不好,我爹多次想要与我娘亲近也被我娘赶了出去,他便示我为眼中钉,认为是我坏了他的好事。后来我娘的身体愈发不好,我爹对我娘也心生怨气,我们没钱,我娘有志气也不想问他要。日子一长,我娘的病愈发严重,到后来请了各种大夫都无力回天。我那时才六岁,眼睁睁看着我娘死去却没有办法,那时我真是恨透了他们,恨不得让他们为我娘偿命。我的仇恨把我困住了,我后来经历被丢怀城,回到家中后不受待见,这种仇恨便愈发磅礴,直至遇到了殿下。我常常在想:‘若我能早先遇见殿下就好了。’”
说到这,魏泽煜微挪了一下身体面对着萧珉冽,眼神裏带着不同于以往的认真,“我想起我娘跟我说‘这世上有好人就会有坏人,当我们遇到不幸的事时,我们要做的不是沈溺于过去,与那些坏人共存亡,而是想办法让自己逃出去。时日一长,他们自会吃到他们种下的恶果,放下过去,也是救了自己’。我这才想起来,我幼时,我娘好像很多次都想带我逃跑,奈何每次都被抓了回来,我娘死去也不是因为魏家的迫害而是因为她本就天生心臟不好,虽然我们过得很拮据,冬日经常吹冷风,但我娘总是乐呵呵的。”
“我虽然还不能原谅他们,可我好像已经放下了。自皇太后把我送到殿下身边后,我就已经不再是魏家的人了,他们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殿下,你是如此聪慧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其实你早就已经往前走了,从你不再想起丽妃娘娘起,殿下就已经放下了。只是殿下气性高,不会与人诉说,这事便一直积攒在殿下心中,如今殿下全将此事说与我听,说明殿下早已经不在乎了。”
萧珉冽心中一片震撼,好似被人用温水浸泡了许久,他荒芜了好久了心一瞬间绿洲遍布,他沈默了半晌,心中有无尽的情感,却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
“殿下,人哪会只有豁然或者孤傲呢?若是四殿下只靠这两个词来形容殿下,我也可以说一声四殿下见识短浅。对待不同的人或事,任何人都有不同的态度,对待不明事理还祸乱民生者,殿下不与争执可说一声孤傲,对待如太傅这般的人,殿下不与争执可为豁然。我从不认为这两个词哪一个会比较高尚,豁然也罢,孤傲也罢,都是殿下身上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我眼中的殿下,虽看起来不易近人,冷淡十足,可是待人处事却处处周到,谦卑温柔恰到好处,殿下有慈悲之心,亦会嫉恶如仇。要是要让我夸殿下,我一日都夸不过来,殿下这般好的人,竟也会纠结是豁然还是孤傲吗?”
“你…容我一个人想想。”萧珉冽开口道。
“不行,我要陪着殿下。殿下,说出来就好了,这裏只有我与你,没有其他人,你不用担心。”魏泽煜干脆双手握着萧珉冽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不愿放开。
“我……”萧珉冽开口出了第一声便停住了。
魏泽煜也不着急,就那么笑着看着萧珉冽,整个人被太阳照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珉冽鼓起巨大的勇气,他抬起头,直直地望向魏泽煜的眼睛,那黝黑的瞳孔也在给他传递力量,“你…说的对,我早就放下了,只是我心性高,心中便一直留着个结。其实这结也早就解开了,只是我从未发现,一直以为它从未被解开。那些惨痛的过去,其实…早已经与我无关了。”
“对于豁然还是孤傲,确实是我肤浅了,我总想把自己养成世外高人的模样,以为那样便会百毒不侵。于是我把孤傲与豁然当成了两个相反的含义,以为豁然为极好,孤傲为极坏,其实这两者本就无好坏之分,是你点醒了我。孤傲如何,豁然又如何,我本来就二者皆有,只要遵循本心,我又何畏他人的评说。”
魏泽煜满意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殿下现在觉得如何?”
萧珉冽抽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臟,竟久违地感到一阵放松,“我好像,感觉轻松了不少。”
“殿下,若是你以后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你就说与我听,虽然我不如殿下聪慧,可是殿下如果说出来,想必心裏会好受许多,就如今日一般。”
“嗯,你…也可以说与我听。”萧珉冽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双手互相揉了揉,被魏泽煜用力捏了那么一会儿,他手都有些麻了。
“殿下,我带你去看看我师娘吧,就在这座山山顶。”魏泽煜指着山头说道。
萧珉冽顺着魏泽煜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好,走吧。”
两人继续赶路,不过周遭的气氛明显活跃多了,魏泽煜咧着嘴巴笑得开怀,萧珉冽嘴角也带着些许笑意。
“殿下。”
“嗯?”
“在殿下眼中,我是什么样的啊?”
“……”
“说说嘛,殿下。”
“一片赤诚、黏人非常、乖巧可爱、大智若愚、武功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