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乐羊举起大拇指:“三师兄,你就是这个!”
宋明理微微瞇起眼睛:“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麻烦人物,需要对付。”
“麻烦人物?”商乐羊疑惑地向操场中看去,刘主任的人都撤干凈了没错,可那个五虎山的郑校长却没走。
郑校长不仅没走,还主动迎上徐冲,笑眉笑眼地打量他,仿佛两个人是老熟人一样。
“这个郑校长,认识大师兄吗?”商乐羊好奇地问。
“不知道。”宋明理顿了顿,“感觉不好对付。”
“他不是挺讲理的吗?”商乐羊不理解,这个郑校长拒绝了刘主任的合同,商乐羊对他的好感噗噗上涨。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不过,他为什么不跟刘主任一起下山,反倒是要留下来?”宋明理自语。
土土跟宋明理的感觉一样。
直觉告诉她,这个郑校长,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她稍稍扩张领地,向两人靠近——如今她已经可以在一张餐桌那么大的空间裏自由伸展。
再加上听力特别发达,顺着风,土土就能听到她想听的。
“你就是传说中的大师兄吧?”郑校长笑着问道。
徐冲抬眼看向这个高大的男人,目光中流露出疑惑:“找我有事?”
“久闻大名,很高兴见到你。”郑校长伸出手。
徐冲看了一眼郑校长的手,没动:“有什么事,直说。”
“关于学校的事,”郑校长笑容不变,“我想,我们五虎山更适合接管这裏,我们有成熟的建校经验,可以把这裏建设的更好,姜校长泉下有知,也会因为你的放弃,而感到欣慰。”
徐冲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冲,你不适合做校长。”
土土就很佩服有一些人,明明西装笔挺、模样端正、工作体面,偏偏就要去另外一些人那裏找不痛快,另外那一些人,可能看起来外形颓废,有点不拘小节,并且暂时处于人生的背运之中,可是,这不代表他们就没有攻击性。
就像此时,高大体面的郑校长,不得不低下他高贵的头,降低到和徐冲一个高度上,因为他的领带结正被徐冲攥在手中,徐冲的铁爪功,领教过的人都知道有多厉害。
与此同时,徐冲左手中牵着的三条黑背,觉察到主任的怒意,也纷纷扑上来,对着郑校长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定制西裤一顿撕拽,腰线被扯开来,露出黑色品牌内库的边,好不狼狈。
“徐冲,你想干什么?放尊重点!”郑校长的笑容挂不住了,他意识到形势对他非常不利,这是荒郊野岭的山头,不是大公司的会议室。
“嗤。”徐冲推开郑校长,喝止住三条黑背,看也不看郑校长,径自去门前树下,把黑背拴上,取了肉食给它们吃。
郑校长不快地甩了甩袖子,捋平领带,使劲跺了两下脚,大步向院门前走去。
院门前的位置距离土土有点远,土土没办法继续偷听。
幸好,郑校长因为非常生气,声音够大:“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有办学经验的人,客观地进行评价而已,就那么难以接受吗?徐冲,你需要正视问题,你不适合当校长,你没有责任感,这座学校已经容忍你五年的时间,可是,你干了什么呢?看看学校现在的样子,难道是姜校长想看到的样子吗?”
徐冲餵完狗,猛地抬起头来,把郑校长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一步。
“滚,别让我动手。”徐冲从墻上取下他的黑镰刀,放在手裏掂了掂。
郑校长一副无奈的样子,他摊了摊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闪开,露出大门。
一开始,土土以为他在躲避徐冲,接着,她发现,他是让开了一条道,给门外要进来的人。
没错,门外站着一个人。
从土土这个角度,并不能看到那个人,但是,她看到了徐冲的变化,徐冲脸朝着门外,定定地看着那个人,久久没有移动。
宋明理和商乐羊也註意到院门前的情况,担忧地向那边看去。
这时,院门外的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长得又黑又矮,像一个不起眼的老倭瓜,就是土土在植物大战僵尸裏玩过的那个可以把僵尸压扁的家伙一样。
宋明理和商乐羊却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声道:“五师弟(兄)?!”
这个人正是姜春来的十七个亲传弟子之一,排行第五。
土土要晕了,为什么五师兄会和郑校长一起进来?
难道……
“大师兄,三师兄,十七。”五师兄向在场的三名曾经同吃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师兄弟点头致意。
他走进操场中间,环顾四周:“灵犀山武术学校,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接着,他转过身,看向徐冲:“徐冲,郑校长说得没错,你不适合当校长,还是退位让贤吧。”
徐冲瞇起眼睛。
“五年前,你选择逃跑的时候,就不配再做这个学校的校长。”五师兄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一个没有责任感的校长,是最可怕的,徐冲,这所学校给了你五年时间,可是,你辜负了它,它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你心裏难道不惭愧吗?”
宋明理和商乐羊愕然地看着五师兄。
“老五,你在说什么啊?”宋明理忍不住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当年的情况吗?我们可是一起参与了打赌。”
说着,宋明理带着敌意看了郑校长一眼:“就是和五虎山的打赌。”
“老三,我看不知道情况的是你吧,你被这个人骗了,”五师兄指着徐冲说道,“和谁打赌不重要,我们愿赌服输,但是这个徐冲,他说要自己还债,说要一力承担师父留下的债务,可是,他有没有告诉你们,他还继承了师父的全部遗产,包括一笔足以偿还债务的巨款。”
“什么??”
“遗产?巨款??”
宋明理和商乐羊都惊疑地看向徐冲。
土土心裏咯噔一声,来了,她心裏隐隐觉得不对的预感,好像要成真了。
她曾经怀疑过,以老师傅那样敦厚的人品,怎么可能把一屁股烂债甩给徒弟,还要求徒弟顶住压力、好好经营学校,去世之前,还畅想了一番学校的美好未来,他是那样的人吗?他不是。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老师傅给徐冲找到了解决债务的方法。
如果情况真是那样,徐冲就是在说谎!
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蹿上土土后脑勺——一个她假象中存在的部位——她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这些天和徐冲的相处,让土土已经对他完全改观,她已经愿意全心信赖他,把他当做自己最好的合作伙伴,她的校长。
虽然嘴巴上说着只是实习,要这样,要那样的牢骚话,可是,私心裏,她还是很喜欢他的,尤其是在那一天晚上,徐冲对新生发布校长讲话之后,她发现,也许他们两个可以成为心灵相通的合作伙伴。
可是现在。
不,不,不能只听信五师兄的一面之词。
应该等等徐冲怎么说。
“……”
徐冲一言不发,举起镰刀,洩愤一般刮着墻上的草,把红砖粉刮下来一层,铁与石摩擦时发出难听的擦擦声,好像猴子用指甲刮黑板。
“老大……”宋明理轻轻叫了一声。
徐冲终于停下动作,调转身,面向操场中央:“你怎么会知道?”
这话是问五师兄,却也同时承认了五师兄的质疑。
五师兄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别忘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是只有你伺候在师父病床前。不过,有趣的是,你竟然没有告诉三师兄,亏得他还帮你打官司,三师兄,你现在知道徐冲其实有钱偿还债务,但是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一直在欺骗你的同情心,你是什么感觉?你还要帮他吗?”
宋明理沈默了,他的目光垂下来,眼裏充满矛盾的情绪。
“我相信大师兄,大师兄一定有他的理由!”商乐羊忽然大声说,“以前,我在学校学武的时候,我是最小的一个,身体又最弱,大师兄从来没有忽视过我,像教徒弟一样细心地教我,现在,大师兄又用同样的态度去教铁蛋……眼见为实,我愿意相信大师兄,一定有他的苦衷。”
徐冲抬眼看了一眼商乐羊,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坚定站在他这边的,是这个单纯没心机的大男孩。
“哈哈哈,小十七,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一个人会变得,尤其是,为了钱,”五师兄轻蔑地笑着,“你不如问问他,那些钱都到哪裏去了,他愿意给你看存折,那才是真的对你坦诚,值得你信任。”
徐冲沈默。
商乐羊有些不知所措。
宋明理这会儿回过神来:“我看不是我们要看存折,是你想看吧,老五。遗产是师父留给老大的,老大喜欢怎么用就怎么用,难道还要过问你吗?再退一步说,债务也是老大还完的,你出了哪怕一分钱吗?没出钱,你凭什么过问遗产?”
这回轮到五师兄噎住。
“我只是提醒你们,掏心掏肺帮他的时候,也想一想,他是不是真心待你们,还是利用你们。”五师兄讪讪道。
“不需要你提醒,我们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建设学校,本来就是我们自己愿意的。”宋明理说道。
“对,三师兄说得对。”商乐羊也跟着附和。
土土註视着徐冲,她还是没办法想象,徐冲会背着他们,把遗产用到个人享受上,一周前,他出现在操场上的时候,看起来那么狼狈,就像从哪裏逃难回来的一样,如果他真的用掉了那笔遗产,怎么说也不该是现在这副憔悴的模样吧。
但是,人心隔肚皮,唯独在人心这件事上,拥有上帝视角的土土,也无法扒开徐冲的肚皮,看看他心裏在想什么。
“我会实现师父的遗愿,把这裏建设成他理想中的学校。”
经过良久的沈默,徐冲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解释任何。
遗产的数目,存折的位置,钱的去向。
这五年中,他在干什么,他怎么还债的,到底用没用师父的遗产。
他全都没提到,只有一句,没头没尾,好像在发誓,又好像是把心裏重覆过很多遍的话,又提到口头上自言自语了一遍。
土土看着徐冲,他总是这样,不解释,不多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总是憋着一口气,好像一旦把心裏话说出来,或是流露出了脆弱的一面,那口气就会散掉,他也会跟着软化、萎顿在地,变成一滩毫无用处的垃圾。
“徐冲!”五师兄愤愤地说道,“你又这样了,你又在自说自话了!你嘴上说着会这样,会那样,可是现实中呢,你抬头看看这个学校,师父把它交给你的时候,难道希望看到它变成废墟吗?”
“徐先生,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郑校长也加入进来,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劝说道,“其实我今天来这裏,也是想告诉你们,五虎山在这裏建校,并不是存着什么坏心,要抢占你们灵犀山的地盘,而是真心想把这块地发展好,实现姜校长的愿望——就算我们在这裏建校,也会派贵校的人来当校长,就是你们的五师兄,我认为他就很适合当这个校长,他对学校的感情不比你们少。”
五师兄闻言,脸上露出惆怅的神色,仿佛又回忆起过去种种,他嘆息一声:“这也是我选择和五虎山合作的原因,他们有技术,有经验,而我,有对母校的一腔赤诚,如果你们愿意把学校交给我,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卷。”
五师兄的目光扫过宋明理、商乐羊,还有操场上的新生们。
相比起来,五师兄的演说似乎更具吸引力。
他有强大的靠山,又是灵犀武校的老人了,人品上也没有明显的劣迹。
而徐冲,有一笔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遗产,有曾经撂挑子跑路的劣迹,对了,还有一肚子的秘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
操场上静了片刻。
“俺支持师父。”张铁蛋举起手。
商乐羊也跟着举起手,然后是宋明理。
那些和徐冲同吃同睡操场两天的新生们,也纷纷举起手。
虽然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就是冲着徐冲来的,如果徐冲被换掉了,他们估计也就收拾收拾走人。
眼见着结果并不如自己所料,五师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还想说什么,被郑校长拦住。
“算了,今天就到这裏吧,既然他们都选择维持现状,我们强行收走学校,也不合适。”
“可是……”
郑校长拍了拍五师兄的肩膀,五师兄似乎非常不满,但是郑校长的话,他不能不听。
安抚住五师兄后,郑校长又转向徐冲。
“徐先生,我想和你打一个赌。”郑校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有十足底气支持才会产生的带着谦逊的自信,“五年前,灵犀山和我们五虎山也打过一个赌,在明确的胜负基础上,把问题简化到极致,这是我喜欢的解决问题的方式。现在,我代表五虎山,向你,徐校长,提出一个赌约。”
土土心头一跳,又来了。
赌约,那可是灵犀山弟子们心中的一根刺。
郑校长就这么提出来,挑衅意味十足啊。
她看向徐冲、宋明理他们,果然,他们的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
“我们不打算……”宋明理抢先一步说道。
“不,不,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我不会像当年那样,提出直接进行一场比赛来决胜负,这对你们也不公平。”郑校长摆了摆手,止住宋明理的话头,“我只是想有一个明确的结果,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你们应该知道,民办学校的资格证,每五年要进行一次续展,学校必须提供满足条件的证明,才能保证办学许可证持续有效,今年,就是第五年。”
宋明理算了算日子,发现他们都没操心到的时间节点,郑校长竟然算到了。
徐冲註视着脚下的土地,什么都没说。
“师资力量,教学环境,校园设施,招生规模与质量,学科建设……要考核的东西都是大同小异,如果没办法保持五年前的水准的话,到了今年八月,考核失败,灵犀武校就会失去办学资格。”郑校长微笑着说,“没了办学资格,一切都是空,什么理想,什么未来,全都没有。所以,我想和你们以此打赌,如果你们没办法通过八月的办学许可证续展考核,我们赢,相反,如果你们通过了,你们赢,怎么样?”
徐冲踢了一脚石子:“通不通过,是我们的事,我们为什么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