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丰富多彩的世界总是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离开父母的光环,去寻找独属自己的价值,他不能再给他们戴上枷锁了,长了翅膀就应该去飞翔。
他不敢关上窗户,时刻期待着下一秒就可以听见羽毛扑簌的声音,等待总是漫长,而他已十分擅长。
不过焦虑还是找上了他,脑海裏闪过无数个念头之后,他开始有了不详的预感。
“珍珍一定是被人偷走了,毕竟这么稀奇又好看的鸟儿可不多见,没准就是公园裏那些遛鸟的老头子们偷的,有好几个一直盯着珍珍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后来他去找了那群人,但却没有一个承认,他不相信,越看越觉得这一张张面孔裏写满了谎言,他一定会找到证据的。
他开始跟踪他们,直到和人起了冲突被揍进了医院,他也依然相信珍珍是被人偷走的。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诱惑与凶险,孩子们或许并非不想回家,说不定也是被偷走了,可为什么命运总让他遇上盗贼?
他已无力再去寻找,心血干涸之后伤疤再一次被揭开,而这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皮开肉绽,任由疼痛钻入骨髓。
老头子在医院的病床上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外,一刻也不愿意挪开,好奇的护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有鳞次栉比的高楼以及无边无际的天空。
鸩最后还是飞了回来。
起初并非舍不得,而是她飞不出这片延绵不尽的钢铁森林,曾今无人能企及她飞翔的高度,如今根本比不过直插云霄的高楼。
她不仅迷了路也遇上了不少坏人,思来想去还是老头子的家安全又温暖,等冬天过去,等她摸清离开的路线,再好好告个别吧。
只是没想到老头子已经病入膏肓,她栖息在窗沿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光,而三魂七魄也开始游离起来,死亡的腐朽味道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指引黑白无常前来拘他入地府。
头一次,鸩发现人的死亡不是因为她的毒羽,而是因为她的选择。
天赋并不能代表天性,夺人性命的是她的毒并不是她,她不必为没做过的事而愧疚,但老头子不一样。
然而鸩什么也做不了,她不擅长救人。
于是她在皎洁的月光下幻化成绿衣少女坐在老头子的床头,紧紧握着他枯如鸟爪的手,祈祷地府之路的冰寒可以对他宽容一些,愿他来世生在春天裏。
也许老头子命不该绝,死亡之神并不急于召见他,几天后他又一次让生命之火燃烧了起来。
月光下的少女像极了故人,亦或本就是故人?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抚摸少女光洁的脸庞,却又怕粗糙坚硬的手掌划伤了细腻娇弱的肌肤,他悬停在豪厘之外,能感受到温温热气就已经心满意足。
“珍……珍?”
少女几乎没有听见这微弱又嘶哑的声音,这把枯骨与精神抖擞的老头子分明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但她却一把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庞上,这粗糙与坚硬仿佛就是他生命的触感。
“回来就……好。”
数日后老头子出院了,一人一鸟又恢覆了往日生活,只不过从此家裏的窗户再也没有打开过。
老头子开始带着鸩去一些从未去过的地方,不过她却兴致缺缺,毕竟她是一只灵鸟,不需要洋娃娃、小裙子、冰激凌和游乐园,这些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看着老头子乐此不疲的样子,她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静地做只乖巧的小鸟。
但鸩发现自从他出院后这个家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改变。
比如老头子会做比平时多一倍的菜,并且在餐桌的两头各摆上一碗米饭,每当饭点时,他就会把她挪到对面的位置,边看着她边吃,有时候她会啄上几粒米,老头子便露出覆杂的神情,没过一会儿还会流上几滴浑浊的眼泪。
再比如他把鸩的小窝挪到了自己的房间裏,并且在他的床边又放了一张非常夸张的小床,之所以她会觉得夸张是因为整张床从被褥、床单到枕头等等都是粉红色,不仅如此,他还在小床上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以至于鸩混在其中很难被一眼发现。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但真正让鸩头疼的并不是这些在她眼裏鸡皮蒜皮的小事。
这些天每逢午夜时分,窗外总会出现一个穿红袍戴兜帽的怪人,他似乎整晚都在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每当鸩发现他时,他便一瞬间没了影子,鸩也曾飞到窗边向外看,但老头子住的是高楼层,哪可能有人出现在窗外?
可只要鸩闭上眼瞇着了,那个怪人又会出现在窗外,继续一动不动地窥视着他们。
老头子的身体渐渐开始变得虚弱起来,起初是咳嗽,接着又发起了高烧,随后连床都下不来了,鸩生怕他就这么去了,每到夜裏就幻化成少女握着他的手祈祷快些好起来。
大抵是这份温柔引领他进入美好的梦境裏了吧,老头子总是很快安静了下来,呼吸也跟着平稳了。
但这微弱的力量无法触及病痛的根源,没多久老头子就像被吸干了精气一般变成了一把枯草,他脸颊凹陷,印堂发黑,四肢骨瘦如柴,如若不是胸膛还在不停地起伏着,鸩可以断定他已去往另一个国度。
也正是这奇怪的心跳让鸩产生了疑虑,一个将死之人的心臟会跳动得如此强壮有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惊讶地发现这心臟似乎要跳出老头子的胸膛,每一次跃动都将他薄纸一样的皮肤鼓鼓撑起,那拳头般的形状清晰可见。
老头子就这样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去,当然也从未醒来过,鸩束手无策,她漫长的生命裏从未见过此种光景,那心跳似乎是一颗种子或是一个茧,裏面孕育的东西让她觉得害怕。
但真正让她害怕的是红袍怪人不知所云的话。
某天夜裏,那个怪人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他被鸩发现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怪声怪气地对她说:“就要开花了,这次的果实一定十分甜美。”
“听见”这诡异声音的不是她的耳朵,而是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