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话音未落,鸩就被一把推得老远,她不明白这个瘦弱的小老头为何有如此巨大的力气。
而宋健此刻正一点点被拉入深渊,直到半截手臂如沈船一般缓缓没入黑色水面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处莫名的虚空之中,于是她拼命挣扎了起来,想赶紧游过去抓住那只手,因为还没来得及好好告个别。
对不起,傲娇的她从未对谁展露过真情实感,当明白此生再无法诉说之时眼泪已是无用之物,她的羽翼又沈重了一分,不知哪天将再也无法飞翔。
最终那只手还是沈入了水底,没有丝毫涟漪,寂静无声,没来过也谈不上离开。
一束光从他消失的地方照射了进来,鸩便将哀伤收进心裏,铆足了力气奔赴光明。
当她穿越了光芒之后竟然出现在了一个笼子裏,四周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欢声笑语不断从耳边传来,而更令她吃惊的是已经消失不见的老头子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爷爷,小翠怎么了呀?它刚才还啄了我。”
“哎呀,不管它啦,小宝贝咱们快进屋吃饭吧,今天奶奶做了很多你爱吃的。”
“真的呀?珍珍最喜欢爷爷和奶奶了,唔……珍珍也喜欢爸爸和妈妈。”
这就是老头子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吧,鸩看着爷孙二人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哪怕这个梦不醒来也没关系,其实不论现实还是虚幻,只要被满足就是拥有过,醒不了的梦也就不是梦了,谁又能证明现实不是一场恒久的幻梦?
“餵!快点呀你们两个,我真的不行了,噗——”
是那个光头莫桑的声音,听上去十万火急,话还没说完就吐了一口血,想必他与老头子化身的怪物斗得不可开交,并且已是下风。
鸩朝屋内望去,只见白煜和蒲家小鬼二人如坐针毡,一直四处打量着这间充满八十年代韵味的房子。
这镜花水月不该让无辜的人陪葬,鸩责怪起自己一闪而过的妄念。
——对不起,原谅我吧。
鸩心一横,牢笼在她强壮的羽翼之下仿佛纸糊的,没两下就碎成了渣滓。
她幻化成人走进了屋内,对着正在餵孙女吃饭的宋健就是一拳。
劈啪。
是镜子碎裂的声音,宋健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随后越变越大,瞬间整个人化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散地满地都是。
而屋内人和景也在他破碎之后开始崩溃起来,那些虚假的家人们尖叫着,不可避免地再次迎来了毁灭。
“快抓着我!一起跳下去!”
鸩赶紧冲着白煜和蒲逸清大声喊道,阵眼已被破坏,幻境即将坍塌,再不走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二人这回不再犹豫,飞快地冲到阳臺的窗户旁便纵身一跃,少女挥动双臂幻化成了优雅美丽的鸩鸟,抓住他们之后便俯身往小区大门飞去。
莫桑浑身是血,伤口一道连着一道,这场鏖战差点让他小命归天,那怪物在挣脱束缚后又和他斗了数个来回,就在即将捅穿他的肚皮时停了下来,像枯萎的树木一样被快速抽干了生命力,最终成了一根巨大的朽木。
显然阵眼被破坏了,幻境开始坍塌,得快点离开才行。
他看见头顶掠过一只大鸟,正笔直地朝小区大门飞去,于是连给自己止血也顾不上了,赶忙运起最后一丝灵气,闪电一般跟了过去。
四人再次齐聚的地点是宋健家小区门口,已是深夜,只有他们还在外面徘徊,那些在幻境裏受的伤消失了,连痕迹也没有留下,但巨大的疲惫感却还在,莫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全身再也榨不出一丝力气。
“我不行了……你们上去看看吧,我就在这裏等你们……”他虚弱地冲着三人摆了摆手,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之后,索性躺在地变成了一个“大”字。
不就是为了蹭吃蹭喝吗?差点把命都搭上了,不行,得加价!
——光头在心裏如是说。
鸩推开了宋健家的大门,一切如常,只是多了些灰尘而已。她赶忙朝卧室走去,只见老头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面容却十分安详,白煜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早已全无,他轻轻拍了拍鸩的肩膀后便转身拉着蒲逸清离开了。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们清晰地听见一阵极力压制着的抽泣声,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心碎的程度却丝毫未减。
“到头来我们什么忙也没帮上。”蒲逸清沮丧道。
白煜又看起了墻壁上的相框,那一幅三人全家福是他所见之中最有幸福感的,就连幻境中也无法比拟,果然这世间只有真挚的感情才能打动活生生的人吶。
“也许一开始就註定好了,与其一无所有的活着不如就这样沈浸在梦裏中别醒来吧。”
“哎,宋爷爷真可怜。”
白煜刚拿起沙发边上的相框就发现裏面还夹着一张纸,他拆开盖子将它拿了出来,赫然是一张病历单,诊断的是白血病。
一时间白煜分不清究竟谁的命运更像是一场玩笑。
没过多久,房门打开了,鸩从屋子裏缓缓走了出来,她依然是那个傲娇的小公主,只不过眼睛红了。
“本来想逃走的,但我突然累了,还是待书裏休息一段时间吧。”鸩颐指气使地指挥起了蒲逸清。“餵,蒲家小鬼,还不快点伺候我回去就寝?”
“噢……好的好的……”
鸩出乎意料的配合反倒让蒲逸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预设好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公主不可能乖乖就犯,正琢磨着如何应对,这下却省事了。
不过他刚想打开包,白煜却突然一把拦住鸩。
“那他的葬礼你不参加了?”
“不过是个凡人罢了,哪有我的美容觉重要?”鸩假装哼哼了两声,随后赶紧催促着蒲逸清,白煜发现她的眼眶开始湿润了。
“蒲家小鬼,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封印术都使不利落,快点啦!”
转身就是一场空,都空空如也了就该告别个干凈,忘记才是死人给活人的礼物,因为记得太过痛苦,每回想起一次就如同心臟被放在油锅裏煎炸,想得却不可得,无奈才是残忍。
鸩害怕祭奠,她不想再次品尝心痛。
蒲逸清掏出《上征密录》,他开始呼唤起清风与墨意,当书本开始翻飞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个,你是不是得把我们身上的毒解掉呀?”
白煜适才记起他们是如何相识的,说来那毒也奇怪得紧,进入体内后什么反应也没有,久负盛名的鸩毒怎么会如此温柔?
谁知鸩却翻了个大白眼,摆出一副懒得解释的模样,“呆子,当然是骗你们的了!我的毒可是剧毒,沾之就得七窍流血,我自己都没解药。别磨蹭啦!”
于是少女回归属于她的世界裏,离开的瞬间留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