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降生在这世上后首次独自面对黑暗和孤独,襁褓中的他害怕极了,只能依靠不断啼哭来吸引家人的註意,让他们知道不可以丢下他。
如果猜的没错,一会儿母亲便会闻声而来。不出意料,一双手立马将婴儿抱了起来,但不是母亲,而是父亲。
蒲长风面无表情地盯着怀裏的骨肉,猜不透他心中想的是什么,也全然没有在意身边站着的是自己快成年的儿子。
只见他半晌后长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抱着孩子走出房门,任凭婴儿哭闹不止也毫不在意。
为何父亲要如此冷漠?蒲逸清无法接受这样的蒲长风,可转念又想,这裏是梦境而非现实,他最应该做的是找到诱饵,而非为不确定的过往伤春悲秋。
他循着蒲长风的脚步冲了出去,只见父亲抱着怀中的婴孩走进了对面的房门中,而那扇雕花漆门瞬间应声关上了。
怎会认不出呢?那不就是父亲书房的门?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亦或将来,门后的秘密始终在他心裏抓来挠去,他不假思索地跟了过去。
鸟语和虫鸣更加肆无忌惮了,它们在蒲逸清的脑海中嗡嗡作响,似乎也在催促着他赶紧推门让父亲的秘密昭然若揭。
少年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在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又犹豫了,他在害怕,直觉告诉自己不要轻易开启不属于他的秘密。
也许是因为内心起了波澜,惹得狂风骤起,霎时间枝叶乱飞,残花遍地,原本躲在树上稠啾的鸟儿四散逃命,一只小麻雀误打误撞飞进了蒲逸清的怀中,立马顺理成章地把这裏当成了避风港。
少年也让这风吹得头疼,于是顾不上内心的纠结,被狂风推着闯入了书房。
虽然门并未上锁,但当他一头扎进昏暗的书房中后却发现裏面空空如也,除了白花花的墻壁之外什么也没有,看来秘密并不欢迎他。
屋外的风止住了,小麻雀也许是感应到危机已解除,于是从蒲逸清的怀裏飞了出来。
当它飞来飞去找不到可以栖息的地方时又飞了回来,并理所当然地将少年茂密的头发当做它的鸟窝。
不过少年的惴惴不安依旧没有丝毫好转,他觉得双眼被蒙住了,此刻一定身处秘密的漩涡处,只不过看不见罢,因为关于这裏的记忆被牢牢锁住,梦境自然无法还原出当时的情形。
小麻雀兴许是太无聊了,一会儿衔起蒲逸清的碎发,一会儿轻轻啄着他的头皮,少年的大脑本就混沌一片,此刻更是生疼,他立马蹲了下来并驱赶头顶的鸟儿,但那撕扯般的疼痛却愈演愈烈。
“啊”地一声,蒲逸清痛苦地□□了起来,与此同时脑海裏的封印松动了。
先是紫檀木打制而成的书桌,然后是整面墻那么大的书柜,紧接着笔墨纸砚、屏风、字画、盆景、香炉等等物件逐一凭空出现在了书房之中,偌大的空间瞬间局促了起来。
起初还是一些寻常的物件,当那张摇椅出现在书桌对面的角落裏时,七个诡异的人偶并排着摆放在旁边的桌臺上,从小到大,整整齐齐。
蒲逸清的目光根本无法挪开,待看清之后顿时被吓得不轻。
这不正是他自己么?
每一个人偶代表着不同的成长阶段,从婴儿到幼童,不止五官,就连身高比例都仿照真人仔细覆刻了一遍,制作工艺也极为精巧,每一处关节都可自由活动,甚至嘴唇都能龛合。
不过人偶的“皮肤”却有着金属的质感,似乎是由黄铜制成,也许是完工时间不一的缘故,人偶的氧化情况也不同,一块块或大或小的銹蚀爬上了身躯,就像生了重病一样,有的方显病态,有的则已病入膏肓。
就在蒲逸清背脊发凉之际,摇椅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借着从雕花镂空木窗照射进来的一束束微弱日光,少年发现坐在椅子上的赫然是个更大一些的黄铜人偶,不过成色看上去十分新,像是刚完成不久的模样,不容分说,这肯定就是八岁时的他。
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个念头,他偷偷溜进书房的年纪不正是八岁?此后他们便搬了家,永远地离开了蒲氏老宅。
这……都是父亲的所为吗?蒲逸清突然觉得记忆中的父亲陌生了起来,不管是冷漠的他还是为自己担忧的他,统统都是虚假的,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以名为亲情的镣铐,将他囚禁在邪恶的牢笼中,日夜驯化,最终信以为真。
少年使劲摇晃着脑袋,想要将脑子裏的可怕念头甩出去,他一遍遍在心裏告诫,这儿不过是梦境的世界,虚虚实实谁也分不清,不要轻易被蛊惑,也许这一切都是蛇的阴谋,企图让他崩溃,在梦中自行陨灭。
蛇?
蒲逸清又想起了白煜和莫桑的话,他并未忘记此行的目的,如今獠牙已然显现,血红的信子正在舔舐他的脸颊,只见少年赶紧双手结印,一枚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镣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正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麻雀袭去。
眼看小麻雀即将被紧紧锁住,谁知它竟然猛地扇动起了翅膀,摇身化成了个穿红袍戴兜帽的人,只见那人轻轻一挥手,那枚镣铐便掉转了个方向,笔直地插入了墻壁中,随后一声脆响,碎裂成无数片光屑。
“哟,终于发现我啦?可惜太晚了。”
蒲逸清浑身一激灵,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它日日夜夜陪伴在自己左右,尽管腔调完全不同,但决计不可能弄错。
那人慢条斯理地将兜帽拿掉,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庞来,半长的头发无拘无束,黑亮如锦,若不是脖子上喉结凸起,任谁都会猜测是哪裏来的小家碧玉。
只不过他的脸上丝毫没有半点怯懦,反倒满是狡黠,如狐貍一般。
“你是谁?”蒲逸清喉头蠕动,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别误会,我可不是软弱无能的你。”那人轻蔑一笑,随后骄傲地说道:“听好了,我叫止离,是梦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