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蒲长风见妻子如此模样,心下已然猜出了一二。“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前路多么不堪只能硬着头皮走,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也理解。”
若兰意识到她的举止影响到了丈夫,她便镇定了下来,当看见他两鬓冒出数根白发之际,心中的龃龉又消解了大半。“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如何我只盼着儿子和你都好,只要认定方向是对的,前路再难也有我陪着你。”
“若兰……”蒲长风有些哽咽,他低下头控制好情绪,随后又摆弄起桌上的图纸与书卷。
见丈夫已埋首看不到尽头的研究之中,若兰只好抱起儿子退了出去,直到那碗羹汤凉透了蒲长风才记起,他也顾不上冷热,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凈。
“我不会辜负你们的,相信我。”他对着房门的方向自言自语道。
蒲逸清的心中五味杂陈,他高估了自己面对冰冷现实的勇气,此刻更是迷失了自我。
做了这么多年他人眼中懦弱的废人,到头来甚至都不能被称作完整的人类……若非被理智的一面拉扯着,他不清楚是否还能安稳地站着。
“小清,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是父亲的声音。蒲逸清将游离的思绪全都收了回来,却见蒲长风正盯着他。
他疑惑地转过了身,可雪白的墻面上空空如也。
“我是对你说的,别多想。”蒲长风轻轻拉住了蒲逸清的左手,这一举动令少年十分讶异。
“父亲……你能看见我?”蒲逸清紧张地结结巴巴起来。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我们想让你知道的。”父亲慈爱地看着他。“我和你母亲残存的灵魂一直困在书裏出不去,不过好在你成功收录了止离手上的残篇,我们才能以这种形式再和你见面。”
蒲逸清低下了头,往昔痛苦的回忆又涌上心头,他喃喃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蒲长风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儿子的内疚并不会那么容易被化解,于是他拉着蒲逸清便推门而出。
映入眼帘的并非蒲家大宅的庭院,而是某个山脚下的村庄空地,月悬于空,银辉遍洒,只见蒲长风松开了手,独自走进月光裏。
他将手中的《上征密录》缓缓打开,于是无数笔墨如泉涌般喷上了天空,尔后又如烟花般肆意绽放,四散而逃。
“别自责,引来止离是我们俩共同的决定,与你无关。”
若兰出现在了蒲逸清身后,她将双刀别在了腰际,衣服也换成了利于活动的款式。“何况我们也不愿让你继续被他折磨,迟早有一天精神会崩溃,所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母亲。”一行清泪止也止不住,蒲逸清哽咽了起来,若兰见状一把将他拥入了怀裏。
“对不起,是母亲没用,更没能给你一个开心的童年。”
蒲逸清在若兰的怀裏使劲摇晃着脑袋。“今生有幸能做你们的儿子,我已经十分满足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若兰松开了怀抱,轻轻擦干蒲逸清眼角的泪水,她的眼裏亦饱含感动和欣慰。“你长大了,今后的日子也许困难重重,我相信你可以独当一面。”
“不!我可以不离开这裏,不论是虚还是实,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家,其他一切我统统不管!”
蒲长风拿着释放完书灵的《上征密录》回到蒲逸清的身边。“如果可以,我们当然也是愿意的。不过此时此刻能在你梦中相遇,已尽了我们最大的努力,等你醒来我们也该上路了。”
“那我宁愿从此长睡不醒!”蒲逸清再次任性道。
“傻孩子。”夫妻二人即疼爱又无奈,如果一家三口是寻常人家该有多好,日覆一日平平淡淡,不论贫穷还是富有,能相互守望即是幸福。
远处虎啸之声如天边隆隆作响的惊雷,蒲长风明白时间已到,他将《上征密录》塞进了蒲逸清的手中,催促他赶紧回屋。
“止离就要来了,地下室我已经设置好了结界,无论如何你都别出来,他不会轻易发现你的!”
“不!我既然能杀他一次,就能杀第二次,或许我能改变呢?”蒲逸清说什么都不肯挪步。
“这裏只不过是播放记忆的梦境空间,改变不了现实,况且我们的力量即将油尽灯枯,你马上就要醒来了!走吧!”
若兰手一挥,蒲逸清身子顿时一轻,他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般被狂风吹进了黑洞洞的家门裏,他飘呀飘,始终没个着落,直到一束光将他定住,随之巨大的吸力又将他整个人快速抽离这个虚幻的世界。
“不要!”
白煜和莫桑被蒲逸清一声大喝驱散掉了浑身倦意,二人担心少年昏倒之后再出意外,便轮流守在一旁,可彼此都耗费了不少力气,谁也无法做到全神贯註,只能强撑着。
“怎么了?没事吧?”白煜醒了醒神,他抽了张纸巾递给蒲逸清擦脸,少年浑身都是虚汗,脸色极为苍白。
蒲逸清在看清了眼前的人与物之后逐渐平静了下来,可心底的怅然若失依然在水面之下不停翻滚,涟漪不断,隐痛不止。
“又发梦了?难道止离还在作祟?”莫桑也凑了过来,不解道。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只不过是做了个普通的噩梦,醒来也记不清了。”蒲逸清露出了勉强的笑容,有些事放在心裏一个人咀嚼就行,不必开口。
“你确定?”莫桑给了个眼神。
蒲逸清郑重点了点头,随后拿起床头的玻璃杯喝起水来。
莫桑也不再追问,他又恢覆起了往日的模样,摇摇摆摆地出了房门。“哎呀天色也不早了,饿死啦,我去厨房给你们整点儿吃的。”
白煜一个激灵,赶忙追了出去,莫桑见他十分激动,不好意思地说:“别太感动,本大厨可不是轻易显山露水的人,且吃且珍惜。”
听完这话后,白煜立马变了脸,并且还“切”了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千万别把我家厨房搞砸了,都是牌子货,很贵的!”
蒲逸清觉得心中的阴霾淡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