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只淡淡一句,“不过是贫僧闲来画着玩的,也不曾讲究什么技法。”
“大师简单一句可知会令天下多少画师汗颜?”钰妃爱屋及乌,对波桑大师更是多了一分欣赏。
“就是想多了才会觉得烦恼,总是望着他人,时间久了容易丢失掉自己。”波桑大师如是说。
自己?钰妃又俯身观摩其中一副人像,一颦一笑乃至一个神态都是如此传神,曾几何时自己也十分擅长画出这样的人物,但进了宫便不能再画了,又何尝不是丢失了自己?
“自我固然重要,但想得却不可得亦是一种无奈。”
见钰妃黯然神伤,波桑大师并未劝慰,而是直言道:“娘娘贵为宠妃,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想必皇上也会命人摘下来哄您开心,您什么都有了,已比天下人都幸福百倍,要知足常乐。”
顿了顿,钰妃拿起画卷贴近了眼前,又惆怅又带着希冀道:“是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您说的自己,恰恰也是本宫最想拥有的。”
“任何唯心之事,不过一念之间罢了。”波桑大师双手合十。
钰妃听完似有触动,她将视线从画上挪至大师眼中,心怀期待道:“本宫就是放不下这一念之间,不知大师可有什么办法?”
“没有。”波桑大师答得干脆,也许是不忍见钰妃的脸再次灰暗下去,他又补充道:“不过如果娘娘实在难以静心,贫僧可以助您排除杂念。”
“果真?”求而不得,退而求其次也行,钰妃追问。
只见波桑大师摘下自己腕上的青金石手串,递到了钰妃手中,“这是贫僧平日礼佛所戴,若娘娘觉得心绪不宁时可戴上它,同时心中祈祷还脑海一片清凈,它便会如您所愿遏制住杂念。”
钰妃赶忙行礼,“多谢大师相赠,如此厚礼待本宫心绪康宁之时定当命人归还。”
“不必了,即已赠予那就是娘娘之物了,何况怕是日后您也找不到贫僧……”波桑大师摇了摇头,忽然又意味深长道:“只是人心是柄双刃剑,望娘娘佩戴时务必只求清心,切忌不可有妄念,否则恐生事端。”
“本宫谨记,时候也不早了,不能耽误行程,若有缘再向大师讨教佛法。”钰妃说完便转身离去。
波桑大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沈思,末了还是决定放下纠结,他命小沙弥收好画卷并关上房门,继续诵经祝祷。
回宫后已快入夏,一应起居均已更换,半分不用操劳,也许是这手串的作用,钰妃渐渐不再郁结难疏,对比寻常百姓需日日为生计奔波,她凭借宠爱即可衣食无虞,已是这世间女子之幸了。
这日她携茹烟去御花园赏花,归途见一行人朝后宫的方向走去,茹烟见主子颇为疑虑,便解释道:“听说陆贵人病了,她阿玛和额娘求了皇后许久才应允进宫探望的。”
那匆忙的脚步,钰妃怎能不看在眼裏,掐指算了算,西林觉罗府裏已许久不曾传来音讯了,她瞅着瞅着,眼角眉梢尽是秋日雕零的枯叶,奇怪方才入夏,怎有一股凄凉,“哪怕是失了宠的女人,也有家人记挂,到底是亲生的,怎会不心疼。”
见钰妃话中酸涩,茹烟怎么会不知其中苦楚,只好提议道:“主儿,奴婢瞧您有些累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你说都快半年了,他怎么都不进宫来看看本宫呢?”钰妃自顾说着,似乎听不见茹烟的话。
茹烟已陪伴钰妃多年,主仆一心,但也不忍见她这般伤神,“主儿,恕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的心应该在皇上身上,想着您自己个儿就成。”
“是啊,只有本宫好了他才会好,回去吧,本宫也觉得累了。”
一回到承干宫她便将伺候的人一一打发至门外,连茹烟也不许进来,嘴上说累了想小憩片刻,实则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哪怕念了许久的佛经也难以静心,仿佛积了经年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上,波涛汹涌奔流不息。
不知自己坚守的究竟价值几许……其实只想远远看他一眼就好,哪怕一个背影,哪怕呼吸从他方位吹来的一阵清风也罢,总强过深藏内心见不得光的幻想。
就着这股劲儿,钰妃不自觉地走到了书房并提起了笔,记忆裏的玉面郎君顿时浮现在眼前,清晰无比,音容笑貌无一不细致入微。
于是她的手也随着心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过不了多久那朝思暮想的人便跃然纸上,仿佛拓印一般,又仿佛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将他从画中拉出来,沈沦进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之中。
她不是画不好人,而是只要一提笔便只能是他,思念实在难以抵挡时,她就把曾今一起走过的路、吃过的佳肴、看过的风景统统画出来,望梅止渴,睹物思人。
当莫名其妙的冲动宣洩完毕后,理智又回来了,她突然惊慌失措了起来,一把将笔扔在了地上。
茹烟说的对,她今生只能是皇帝的女人,别说私藏其他男子画像了,就连念头都不许有。
钰妃艰难地闭上了双眼,她将手伸向了那幅画,柔软的纸张好似他的肌肤一般,只需轻轻一撕,她就成为了一个杀手,从此他将死在自己的心中。
清风徐来,窗边白栀的花香拂过鼻尖,吹散了她心头坚若盘石的决绝,那年青石桥旁杨柳依依,他从卖花阿婆的竹篮裏选出一朵白栀插在她的发髻上,盛讚它香远益清,纯而无瑕,就如同自己心爱的女子,有着这世间最脱俗的柔美。
无论如何,往日之好终究没有过错,偏又是她心花最盛的一刻,撕碎了画儿就等于撕碎了曾今那个纯真自由的自己。他和她,哪一个都叫人无从下手。钰妃睁开眼,泪滴打湿了宣纸,她又赶忙将画悉心放好,连根折痕都不敢弄出。
——就此一刻,不管未来如何,要顺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也许是感念到了她的情意,画上本垂首观摩手中白栀的小谢公子忽然抬起了头,与钰妃四目相对起来,这眼神爱意坦然,一如初见般炽热。
“啊!”
画中人猝不及防地活了过来惹得钰妃不由惊呼出声,门外茹烟听闻后焦急地在门口询问,钰妃待心绪平稳一些后,赶忙示意只是梦魇了,让她不要进来,自己没事。
钰妃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生了癔癥,自己的画怎么可能会动?她拿起画纸重新仔细端详着,但横看竖看,画中的郎君依然垂首观花,连眼皮子都不曾眨一下。
看来的确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不知怎的,钰妃放下手中的画时心情也跟着跌落而下,空空寂寂,可嘆幻梦难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