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反常的并不止这些,承干宫伺候的奴才裏有个叫小路子的,别看年纪小,身板也瘦弱,小嘴倒是甜得很,宫裏上下都愿意亲近他。
大暑那一日恰巧茹烟身子不适,便把伺候宵夜的活儿暂时丢给了他,可几日后小路子就不见了,钰妃解释说伺候的不满意打发走了,至于去了哪裏任谁也打听不到。
如果单单一个小路子,茹烟还未放在心上,新来的婢女芸枝和芸朵也相继从宫裏不见了踪影,当她把事情禀报给主子时,钰妃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看不惯悄悄给打发走了,还责怪她调教不好新人。
至此,茹烟从主子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往日裏的温婉娴静,她更像一条蛇,冷血又淡漠,危险不可测。
今年的暑气更胜往年,饭菜隔不了夜就泛出一股子馊味,茹烟的鼻子本就灵敏,加上钰妃近来把御赐的西洋香水喷地合宫都是,她的鼻子可是糟了老罪,甚至还发了炎癥,需要进屋的差事也就能躲则躲。
入夜后她守在门前不自觉地打起了盹儿,但一股难闻的臭味硬是混着香水味儿钻进了她的鼻腔,一下子打散了她的睡意。这恶臭已经胜过了馥郁的香味,茹烟只觉胃裏翻江倒海好不欢腾,险些就要呕了出来。
她捏着鼻子捂住嘴寻找气味的来源,围着正殿绕了一圈后,果然还是书房格外浓郁。茹烟试探着推了推门,今儿主子竟然没有反锁,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自打那日打碎花瓶后钰妃就不许她再踏入书房伺候了,一应洒扫也不许人进入,此时透着微微烛火瞧着倒也干凈整洁,只是越往裏走臭味就越浓郁,最后捂着鼻子也无济于事。
月光还算清亮,透过窗照在书桌上,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道月光碰巧也照在了书桌左边的描漆柜子上,有一人高左右,对开门,此时柜门虚掩,门缝内昏暗,却又能隐约瞧见裏面物什的微亮轮廓,她将视线下移,柜子底端顺流而下数道水痕,落地后又缓缓向前蜿蜒。
此时茹烟的太阳穴跳得生疼,她隐约猜测出了柜子裏究竟有些什么,可又没有勇气打开柜门,可令她进退两难的重要原因还是钰妃,倘若真如自己所想的一般,她该做何抉择?
虽然脑袋并未给出她合适的答案,但腿却靠着本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脚跟突然踩在了一个半软半硬的东西上时,她才止住了步伐。
朦胧的黑暗中吹过丝丝气流,直入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一阵鸡皮疙瘩瞬时扩散,整个人都僵住了。
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除了自己噗通乱跳的心臟,还有细微却又清晰的呼吸声,犹如鬼魅将她死死挟持。
“谁让你进来的?”
钰妃有气无力的质问在耳畔幽幽响起,寂静之下犹如一根针扎进了耳膜裏,茹烟浑身一激灵,吓得转身跌靠在书桌边缘,险些把砚臺给打翻在地。
“主、主儿……”
承干宫的女主人靠近了月光,昔日清冷淡颜洒上银辉连皇帝都忍不住称讚有月宫神女下了凡,眼下这面容枯槁,眼眶乌黑,青丝成了裂锦,哪有半点不可方物的风采?
“主儿,您别吓奴婢。”茹烟哽咽了,半是心疼半是恐惧。
钰妃无神的眼眸从她的身上划过并落在了摊开的画卷之上,她苍白的双唇随之上扬了起来,尔后像一张薄纸被风刮在了椅子上,她又痴迷地望着画中郎君。
“再过不久或许我们就能相拥而眠了。”钰妃浑然忘我,天地之间再无所顾忌。
但茹烟不可以,她赶忙驱走恐惧,急迫道:“主儿,这大逆不道的话可万万不能再说了,哪怕只有奴婢和您也不可以!”
“有何干系?西林觉罗拂月自打进宫后就死了,而钰妃如今也算明白了,既然不能好好的做自己,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钰妃淡淡道,眼神依旧不肯离开画卷。
茹烟感到绝望,眼前人彻底变了,而她这般疯魔都是因为被画迷惑住了神智,只要没了它,主子一定会恢覆原样的。
茹烟凭着怒气铆起一股子劲儿,一把将画卷从钰妃手中夺了过来,转身便要将它撕成碎片。
“别伤害他!”
钰妃大喝一声,几乎是飞奔了过去将茹烟的双臂锁住,也不知几欲油尽灯枯的她是从哪裏挤出来的力气,然而终究昙花一现,她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但双手还不忘死死抓着茹烟的衣角。
“求求你……不要……”
她就像一块破烂的抹布,皱成一团落在茹烟的脚边,这般落魄的模样与记忆中将死的老夫人如出一辙,茹烟又深陷嘱托之中难以自拔,是责任更是咒语。她将画搁在了书桌上,又将钰妃扶了起来,仔细替她理好了乱发。
“小姐,奴婢为您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您必须答应奴婢万事唯有自己才是第一位。”
钰妃不再挣扎,也许是因为茹烟的话,也许是因为画卷无虞,她被茹烟扶到了床前,又替她换了身干凈的衣裳并盖好了被褥,直到看着她沈沈睡去才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