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小芳给他们准备完食物后便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提醒他们一句:“晚上没事别出门,镇裏路灯少石子多,容易绊脚。”
夜幕让气质古朴的小镇呈现出与白天截然相反的一面,漆黑如墨,偶然的星光打在屋檐上,使得翘起的檐角像妖兽的尖喙,斑驳的白墻影影绰绰又如一个个惨白的鬼魅,冷风疾驰而过,摇曳了枝丫横斜的树梢,好像山魔挥舞的指爪。
唦唦。
白煜和莫桑正在屋裏计划着明天上山看看,忽然窗外的老树上传来一阵声响,旋即似有什么东西飞速地离开了,估摸着不像鸟雀这种小型禽类,莫桑立马打开窗户探寻,只见一团野狗大小的影子消失在了远方。
“什么东西?”白煜也凑近了,但他只看到一阵黑风。
莫桑不语,扫视了一遍周遭,他指着黑影消失的地方说:“那裏是不是上山的方向?”
白煜辨认了片刻也确认了。
远方的山脚处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在闪动,这光拉成了一条长练,稀稀疏疏,定睛一看似乎也在缓缓移动。
“我们去看看吧,既然白天没什么发现,或许晚上能有收获。”
莫桑提议道,白煜也讚同,他们随后就摸着黑跟了出去。
这夜也是静得很,青崖镇的人们好像都没有夜生活,早早就睡下了,家家户户都没有亮光,甚至连个响动都没有,着实有些不寻常。
山像巨大的野兽,蹲坐着,一动不动,似乎遮天蔽日,给人间降下了一片混沌,这样的山丝毫没有白日裏生机勃勃的模样,更像是生与死的一道门,一旦跨越而过,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它庄严肃穆又阴郁可怕。
那一条星火长练是灯笼的光亮,今夜不止白煜和莫桑,也有其他人正在往山上走。
这群人走得不紧不慢,没有交谈,只有脚步声有条不紊,执灯的人身披兜帽,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于是灯火便悬浮在半空中,像传说中兀自飘动的鬼火。这灯笼也并不寻常,是木质骨架做成的四方形纸罩,蜡烛在裏面,罩壁上还有朱砂画着的符箓,以及像狐貍一般的图腾。
灯笼与灯笼之间隔了五六个人的身位,不过除了执灯者,其余人均是日常便装,仔细一看竟然都是镇上的居民,有几个白煜和莫桑还见过,就是白天盯着他们看的大叔大婶。这些人面无表情,只管赶着路,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外人靠近。
但有些人却不一样,他们不在队伍中间,而是分布两侧,彼此之间没有明确的队形,也不需要灯火的照明,他们随意走动,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时不时往队伍裏瞅瞅。白煜一眼就看出他们不寻常,因为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还有的干脆四脚着地,爬行着往前,但这些人的感官似乎更加敏锐,时不时往白煜莫桑的方向扫视,好似能感应到他们的气息。
两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尽可能隐藏住气息以防被他们发现,好在那些特别灵敏的镇民没有发觉,他们便一路跟到了半山腰,而在那裏竟然有座亮着灯光的庙宇。
这座庙宇有些年头了,朱漆梁柱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臺阶上的石头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在庙宇院落的正中间有一个大鼎,那群人便在鼎前贡上香火并依次叩拜,模样十分虔诚,先拜完的人再往殿内去,为神像献上贡品。
神像的规模占据了整面墻壁,是个老道士,慈眉善目,手持拂尘,身边围绕着许多飞禽走兽,看起来十分温顺,在神像盘起的腿边还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狐貍,个头要比其他野兽大,正庄严地註视前方。
白煜心想,这应该就是青崖子了,这些镇民也着实奇怪,白天不祭拜,非要在晚上鬼鬼祟祟地进行,何况青崖子也是守护一方的山神,不应该光明正大、热热闹闹地祭祀吗?转念一想,白日裏也把镇子逛了一遍,一点青崖子的痕迹都没有,现在反倒是如此虔诚,实在费解。
不过更费解的是,神像动了。
原本目视前方的眼睛突然朝着白煜和莫桑的方位快速转动,那石头雕成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藏身处。奇怪的“视线”令白煜浑身不适,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短短几秒后,神像的眼睛又朝着其他方位扫视,看来并不是真的发现了他们,白煜不由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确认完一切无异常,神像的眼睛又回归了原位,此时外头香火正盛,它原本微微牵起的唇角正不断上扬,没过一会儿便咧开了嘴。今夜俸禄颇丰,想必它亦甚为满意,眼珠子竟骨碌碌地转动了起来,同时阵阵怪笑从油漆剥落的口中传出,在这个阴森的夜裏备显妖异。
神像又挥了挥手中的拂尘,于是香火的烟气便从院子裏缓缓飘进,一直往它咧开的口中去,在饱食后,它又心满意足地哼哼起来,看上去好不享受。随着香火悠悠而来,屋裏本就阴暗的烛火也随之摇曳,令神像看上去更加渗人了。
白煜的心裏发了毛,暗衬这真的是神仙吗?
此时后背有些刺挠,他以为是莫桑的指甲,于是悄悄做了个掸拂的动作,可什么也没碰着,这光头的手就搭在身后,不可能触摸到自己的背。
那刚刚是……来不及细想,后背猛然如火烧一般,这突如其来的灼热也令他不禁叫出了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