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江人在雨声中(3)
施应玄几人不敢耽搁,
趁着天还未亮,不易引人註目,直接就在宁王府的后院中取出了飞云鸢,
一路往红棘城而去。
张绗青还未苏醒,
但东方岭给他施了符,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施应玄将他一路抱到了飞云鸢的房间裏,妥善地掖好被子,替他撩了撩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容貌向来明艷,也爱穿重色,现下却只着素服,脸色苍白的躺在那裏,
施应玄不禁又想起他从瀑布冲出来神色癫狂的那一幕,心中一涩,
极轻地嘆了口气,
停留在他额头上的指尖逐渐向下,轻缓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随着飞云鸢腾空,
窗外的景色也几番变换,
远山群岚愈远,点点星子愈近,
好似身在银河之中徜徉。
此情此景施应玄自入落霞山的那一日起见过无数次,
却未有一日这般迷茫。
她默然看着窗外的景色,
看着那片缀满繁星的天空——千万年来仙京道有多少人仰望过这片天,将其视作长生大道的终点,幻想着自己得开天门,
踏上天阶,自此脱离凡身,
天地逍遥,以至于所有的欲望仇怨、贪婪杀戮都被裹上了一层甜腻的糖霜。
毕竟长生若死,一切生死怨恨都尽抵消,彼时天地皆我游,谁还在乎做凡人时剥夺过他人的生机呢?
这层糖霜或许曾是仁慈的古神为凡人的贪欲指引的道路,或许曾是荒诞的世界真实地打破后产生的幻梦,但是现在糖霜破碎,长生的底色就赤裸裸的曝露在了众人面前。
神霄曾经说过要她拯救三界,那时她还在想,一人之力,何以颠覆三界,可经年之后再回看这句话,才发现真正颠覆的三界的并非一人,而是修者不惜以同类为食、对长生毫无止境的欲望。
何其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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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寒州到红棘城大概要一日左右,几人横遭此变,也没有什么心情做别的事,只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中等待目的地的到达。
施应玄也根本睡不着,擦了一晚上的剑,将回雪从神霄身上取下,擦完后又一圈圈的缠回去,可做完这一切再抬头看,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夜晚。
啊——
她在心中无声地吶喊,把剑放下,又躺回床上去抱张绗青。
或许是他总爱在敛眉峰的那颗古松上修炼,身上总有一股浅淡的松香,施应玄把脸埋进他的头发裏,闭上双眼,仿若回到了那棵古松之下,心情终于平静了一点。
“阿玄……”冰凉的触感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张绗青的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道:“你好用力,我要被你勒死了。”
施应玄楞了半息,赶忙放开手,整个人骤然坐起身。
张绗青仍旧躺在那裏没有动,但眼睛已然睁开,此刻正专註地望向她,墨黑的瞳孔中映衬着窗外照进来的星光月影,显得格外柔情。
“你……”他昏迷了一个多月,施应玄每日都在期待他醒来,可真当他睁开眼睛了,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晌,她才接出后话,道:“……有没有哪裏不舒服?”
张绗青轻轻摇了摇头,说:“修为跌了些,灵力亏损,其他就没什么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听到这话,施应玄勉强松了口气,但下一息心中就生出一股躁郁,想骂他不知分寸,但又没有立场——说什么呢,若不是他,现在她可能已经不在这裏了。
过了好几息,她也只能无力地吐出一口浊气,说:“以后不要这般……吓我。”
张绗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说:“已经没事了。”
见施应玄还是看着自己不言语,张绗青动了动手,抓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说:“别担心了,我真的没事了。”
施应玄反手握住他的手,垂眸闷闷地应了声:“嗯。”
他不高兴她这个反应,拽着她的手晃了晃,先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施应玄道:“红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