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花醉三千客(1)
凡间天气渐冷之时,
施应玄和张绗青终于再次回到了落霞山。
下山之时,山中还是盛夏,繁枝华盖,
浓绿成堆,
现而今回来,山路上已经铺满了落雪,从飞云鸢往下望去,整个外门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施应玄修为大跌,几乎落至筑基边缘,甫一进入护山大阵,竟还感觉到了一丝寒意,连静观将飞云鸢悬至敛眉峰上方,
对二人示意:“回吧,好好休息,
别想太多。”
施、张二人应好,
又和风藏雨、千昆玉等人作别,抬步跳下了飞云鸢。
敛眉峰一切如旧,
竹林湖泊,
绿楼古松,俱都染上了一层霜白的雪色,
二人拉着手一步步走上阶梯,
推开竹门,
传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屋内丝毫不染尘,和他们离开的那日一模一样,迭好的被子,
未卷的疏帘,勾起的床帐,
书架上倒在一起的几本书……甚至桌上还放着半张未画完的符箓,那流畅的符文是他们离山前一夜纵情云雨时被施应玄的吻所打断的,在符胆处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红线,一直延伸到黄纸外面。
见到此情此景,张绗青的眼眶蓦然红了,情绪上涌,蹲下身来有些狼狈的哭出了声,施应玄好笑,也慢吞吞地屈膝蹲在他了身侧,问:“哭什么
张绗青把脸埋在臂弯裏摇了摇头,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施应玄伸手去摸他的头发,说:“终于回来了,不高兴吗。”
高兴,但就是太高兴了,下山的日子惊心动魄,就跟一场梦似的,直到现在站在这裏,他那颗飘摇不安的心才算彻底落定,连着几日压抑克制的情绪骤然溃堤,心中又后怕又酸涩,抬起红红的眼睛看施应玄,说:“你骗我,你差点就死了。”
施应玄说:“这不是没死吗?”
他摇头,还是控诉,特别委屈地重覆:“你骗我、你骗我……”
她差点就死了——她还和他说那些话,他以为的互相安慰,其实是她决定赴死之前给他的永别。
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和无知无觉的自己,他心裏就说不出的难受慌乱,好像被掏了个洞,让他疼得直不起腰,他无法想象如果那真的是施应玄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怎么办,如果施应玄最后真的离开他了怎么办,光是想起来这种可能他就感觉到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好像每一寸皮肤和每一寸骨头被锋锐的刀一点点割成了碎片,再也拼不起来。
他低下头自虐地想,如果现在回来的是自己一个人,他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会是怎么样这裏的每一样东西都装载了两个人甜蜜的曾经,但最后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苦涩的面对,他一遍遍的想,一遍遍的思念,于是记忆裏所有的甜都被一点点地沤成了苦,连碰一碰都会变得生不如死。
她真的太过分了……为什么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是要让他活着回敛眉峰去,她打算把他一个人强留在世上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活着会有多痛苦
……明明说好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
他有点崩溃了,眼裏溢出怨恨,爱恨交加地看着她,似乎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口。
屋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直到施应玄嘆了口气,伸手把他抱进怀裏,说:“下次不会了。”
可张绗青不理她,只有眼泪一直往下掉,顷刻间就把她的肩膀上的衣服沾湿了,施应玄想替他擦眼泪,他却挣扎着死活不抬头。
她有些无奈地收回手,轻轻托着他的脸柔声问:“非得蹲在这哭么,能不能先进屋。”
混蛋!
张绗青的情绪被她打断,更生气了,抵着她的肩膀就要起身,施应玄忙搂紧他,说:“你哭你的,我不说了。”
但张绗青还是推着她不让她靠近,哭得湿漉漉的眉眼垂着,很可怜地说:“你说你错了。”
施应玄一瞬间就心疼了,敛了笑容,认真的说:“我错了。”
他继续要她承诺,说:“你保证以后不会再离开我。”
施应玄说:“我保证。”
张绗青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她,带着浓浓的渴求和眷恋,哑声道:“你要是再这样骗我,想要离开我,我、我……”他一时间说不出可以威胁她的砝码,嗫喏着,眼泪又顺着眼眶涌出来,一滴一滴聚在一起,盈盈欲坠,好几息,他才思量出一个结果,犹如殉道者为信仰起誓一般看着施应玄,声音轻缓真挚,道:“……就先杀了我。”
没有施应玄的新世界,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地狱,他不要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世间游荡,没有归属空荡荡地活着。
他容貌堪称艷丽,可神色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癫狂,施应玄没有害怕,抓住他抵着自己的手把他轻轻收进怀裏,说:“可是我现在对你下不了手啊,这怎么办呢,”她低头亲他的头发,说:“我太爱你了。”
听到这话,张绗青纤密的长睫止不住地轻颤,挣扎的动作也慢慢停下来,靠在她的胸口听着她一声又一声沈缓的心跳,带着哭腔嘟囔:“你烦死了。”
施应玄笑了笑,应和着心跳的频率轻轻拍打他的肩背,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的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掺杂着几声空灵的鸟鸣,和他们离开前的每个日子都没有分别。
张绗青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环到了她的腰间,再慢慢攀上她的肩膀,抬头亲了亲她的下巴。
一下,又一下。
轻盈的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路向上,直到吻住她的嘴唇,他没闭眼,红红的眼睛凝望着她,猝不及防地在她下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施应玄吃疼,轻轻嘶了一声,对他这小小的报覆感到啼笑皆非,察觉到他咬完又想亲进来,故意闭紧了牙关。
张绗青湿滑的舌头舔到她的牙齿,哼了两声,贴着她的唇瓣磨蹭,命令道:“你张嘴。”
还挺凶。
施应玄不仅不张,还仰着头往后退了几分。
张绗青勾在她颈后的手一下子用了力,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抿着唇瞪她,恶声恶气道:“你干嘛呀!”他嗓子又颤了,心中酸涩嘴裏发苦,眼裏还盈着水光,像是强撑着忍着泪。
施应玄撩开他额前的乱发,露出他整张明艷的面庞,凝望着对方的眼睛,重覆道:“我爱你。”
张绗青伪装出来的厉色一下子被戳破,眼神一颤,垂下去,小声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