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万裏需长剑(1)
有关于什么拯救三界的事,
施应玄并没有给剑灵一个确切的答覆,只说会考虑,剑灵也很随意,
说那我就等你考虑好。
施应玄把它放回储物符中,
一个人盘腿坐在剑上,沈默地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亮到暗。
每次修炼心不静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崖边看日出日落——一想到过客百代,日月亘古,即便是修士其实也渺小如微尘,起码她现在已经不用再为生死担忧……每当这个时候,然后那些看起来极为沈重的烦恼和苦闷就都会随着那一轮炬阳的升起和下落而慢慢消失。
可是今天,这一招却不管用了。
真没意思啊,
她想,命运总是爱跟她开些没有意义的玩笑,
想死的时候没有死,
不想的时候又让她去面对这些。
……
施应玄一直看到那一轮华阳落下山岚,最后一丝天光逐渐消隐,
就连周边的绿树也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她御剑回到崖边,
望向不远处的竹楼,屋裏亮着昏黄的光,
在整片天地中显得格外温暖。
张绗青。
……想到他就来气。
施应玄别开眼睛,
跃身飞到崖边的古松之上,
头顶的月亮在树叶的暗影间若隐若现,她拽过一根松针咬在嘴裏,枕着自己的双手静静地看着。
太多事情在短短一天内天翻地覆,
强硬地塞进了她的脑子裏,把她的思绪和生活搅得一团乱。
明明寰中息府信奉逍遥之道,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都没学会,反而总是在想不该想的问题,总是在怀疑,在焦虑,在戒备,和过往在红棘城的日子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在心裏骂了一句,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烦死了,睡觉。
……
第一次在树上睡,再加上心中有事,施应玄睡得并不安稳,夜半之时,她莫名的感觉枕着的东西有些不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惊醒过来,低声骂了一句。
“阿玄,我吓到你了吗……”他有些失措,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伸手想来摸她的脸安抚她,却被施应玄一把挥开。
她坐起来,和他隔了一臂距离,有些头疼地捂了捂自己的眼睛,说:“你不睡觉在这裏干什么。”
张绗青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神情透着可怜的狼狈,说:“阿玄你进屋睡吧,别生我气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又有点想哭了,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施应玄走的时候他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好不到哪去,一副被抛弃的流浪狗的样子。
施应玄不想看他,说:“滚。”
张绗青浑身抖了一下,喉咙一紧,很难受地低下头去,很艰难地憋出几个字:“我就是太害怕了……”
“嗯,”施应玄平淡地应,有点嘲讽地说:“太害怕了骗我十年。”
他咬牙看着她,眼裏是明显的哀求,抖着声音说:“阿玄,你别这么和我说话好不好,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害怕你不要我,我害怕和你分开。”
施应玄没说话,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张绗青感觉自己要被她的眼神冻死了,浑身都在发抖,往前伸了手想要碰她,最终也只是攥紧了她的衣袖,指骨用力的泛白。
他眼眶通红,喉结滚动想要说话,一开口却是哭腔,那双漂亮的眼睛裏闪过受伤和迷茫,好几息,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丝微芒,坠在他下巴上,然后又落下去,消失不见。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阿玄,”他脊背微弯,抓着她衣袖的手越发收紧,宛如最后的救命稻草,低声喃喃道:“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要我怎么和你开口说……说我是异类,说我不能修炼……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我变成凡人,变成魔修,变成怪物,因为不管变成哪一个,这条路我都没法和你一起走下去了……”他抬眼看她,像是在求救:“如果是那样……施应玄,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不可以失去阿玄,谁都不能让他失去阿玄。
泪水弥漫了视线,他泪如雨下,焦虑地搓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的,又卑微地看着她:“我努力过了,可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想它发生在我身上……你不能因为这个事情怪我,我不想的……”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不住地哽咽,逐渐变得语无伦次,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见施应玄还是无动于衷,只能不甘心地收回手给自己擦眼泪,一个人缩在那裏看着她,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可即便哭成这样,他那张面孔依旧很漂亮,湿润的睫羽轻微地颤抖,鼻尖也是红红的,红唇轻抿,眉头蹙起,凄哀又痛苦地望过来,是个人看他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心软。
可惜施应玄并不是一般人,她见过他所有的样子,并不会轻易地被他哄骗过去,见到他这副样子只是笑了笑,反问道:“我不能?”她点点头,像是讚同,又说:“张绗青,你是觉得你变成了凡人,变成了魔修、怪物,我就会像丢掉垃圾那样丢掉你,对吗?”
“……不是吗?”他好讨厌她冷漠的声音,也实在是有些崩溃了,心中挤压良久的苦涩和委屈被彻底点燃,砰地一声爆发炸裂,咬紧牙关望着她质问:“搬学宿的时候你有过一点留恋吗?择道上山的时候你没想过要和我分道扬镳吗?扶摇榜秘境的时候你没想过一个人去吗?择峰的时候、拜师的时候,从小到大那么多事情……一直以来,难道我在你眼裏不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如果不是我像个甩不掉的垃圾一样缠着你……施应玄,你现在还能记得我吗?”
“到时候你想起我,就会像想起红棘城那些小孩一样,像那些年下山的同窗一样……想着,啊,张绗青啊,不过是曾经一个在你身边停留过几年的同伴,能被你经常想起来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