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字功名频看镜(1)
直至回到客栈睡下之时,
施应玄还在思索月神观中的那颗合欢树,她能确定那金光自己一定在哪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异真洛神符……
她一共只用过此符一次,
看过的东西必然在藏书阁中,
到底是什么呢……
“别想了,阿玄,”怀中传来张绗青的声音,他侧躺在她怀中,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往她脖颈中埋了埋,
说:“到时候我们再去看看。”
施应玄轻轻揽了揽他的腰,说:“我总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眉头轻蹙,
重覆道:“很重要。”
张绗青道:“不若明天先上山看看,
虽说此城隶属凡间,但也是冬庭芜地的地界,
我总觉得和冬庭芜地有脱不了的干系,
或许二者会有关联……”
他说着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施应玄好一会儿没听到回音,
低头一看,
发现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灵力不足,在灵气稀薄的凡间容易疲累也属正常。
施应玄在心裏轻嘆了口气,心道还是不能让他在凡间待太久,
得早些回仙京道去。
可是他修炼的问题还没解决,一路走来也没有此事的丝毫头绪,
当初下山之时,除了当年那个背影的事情,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张绗青。
到底是谁改变了他的身体?又是谁在用地脉之力?
施应玄一直觉得张绗青的事情不会是仙京道中的头一遭,神霄也说过此事是张绗青遇见她之前经历的,也就是说当时定然有人去了解了有关于地脉的东西,很可能还使用了地脉之力……可是那人用张绗青干了什么呢?
她之前猜测,是有人把张绗青炼成了像神霄剑一样的东西,让身体成为储存东西的媒介,神霄用以储存神魂和意识,而张绗青则是用来盛放他灵府中那片黑海,可现在想来,那片黑海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神霄是为了让自己脱离地脉,所以把自己的意识或者神魂存于神霄剑中通过扶摇榜送到了她手中,二者中的主体是神霄,而非作为载体的神霄剑。
可张绗青灵府中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自己的意识,最多就只会不由自主的吸食灵气,和凡间河中未开灵智的鱼群没什么两样,而在这二者之中,张绗青共同承担了载体和主体两种角色,和神霄剑并不相同。
是她猜错了么?
很多事情看起来是分开前行的直线,可越往深去,却发现它们的源头全都缠在了一起。
地脉一事,也和素光门那些事有关系吗?
她陷入沈思,一时间难以自拔,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去看怀中的人——明艷的面庞,精巧的五官,闭着眼,神色平静,睡得格外安心。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纤密的长睫,神色也慢慢柔和下来。
虽然二人自小的经历都差不多,但寰中息府的逍遥之道,他却学得比自己好了许多,相比于自己总是忍不住多思多想的性子,他更能称得上一句松弛有度,该吃吃该喝喝,纵使明天天要塌下来,他或许也会像这般安心地睡着觉。
当然,前提是她得在他身边。
自从知晓他那般痛苦地修炼了十年后,她逐渐放弃了以前的想法,什么若是有更好的路二人也可分道,什么一个人也可以,既然张绗青离不开她,她也不会抛下他。
他耻于将爱说出口,可真正表达出来的时候却是这般鲜血淋漓,一下子就刺伤了施应玄的心,让她再难割舍。
她专註的目光在他脸上描摹,好半晌,微微低头在他柔软的红唇上印下了一个轻吻,收紧手臂,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沈,屋中二人亲密地相拥而眠,无人註意到床边脱下来的外衣内侧沾了一片翠绿的合欢树叶。
树叶的边缘亮起,快速地泛过一抹微弱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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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至夜半,张绗青感觉到有些冷。
他想伸手拉拉被子,闭着眼睛摸索睡在自己身边人,可不论前后都是一片空荡荡的冷意。
阿玄呢?
他迷茫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个草丛裏,眼前的视角也有些奇怪,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变成猫了。
施应玄!
不知道又犯什么病!
他下意识的以为是她干的,心中有些生气,不太利索地爬起来,左右环顾找寻熟悉的身影,却一个人都没有。
等等,这个草丛……
他往上跑了两步,果然看见了熟悉的竹楼。
敛眉峰?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刚想开口喊施应玄的名字,可一出口却是一声尖利的猫叫。
什……么?
他意识到不对劲,心中一沈,迈开四肢快速向竹楼跑去,可脚步却踉踉跄跄,显然连走路都不太熟练。
他统共就变成过两次猫,两次还都一直待在施应玄怀裏,几乎没怎么下过地。
那竹楼的楼梯对一只猫来说变得格外高大,前肢买上去,后肢却别扭地不知道怎么动,等他终于歪歪扭扭地爬到顶,准备用脑袋顶开房门的时候,那门却自己打开了。
眼前出现的衣摆有些眼熟,庞大的影子也将他整只猫都笼住,他退后一步抬目望去,却冷不丁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悚然一惊,几乎要炸毛,僵在原地死死地瞪着对方的脸,直到另一个身影从那人背后走了出来。
是施应玄!
他急切的扑上去,扒住对方的衣角,想弄明白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一张嘴,还是只能发出一迭声的猫叫。
施应玄蹲下把他抱起来,说:“哪裏来的猫,怎么跑竹楼裏来了?”
那个长着他的脸的青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是不是你常餵的?”
这说话的声音和语气确然是他平常的语气……难道这个人也是他?
做梦吗、还是幻觉……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这个念头就莫名其妙的消散了,施应玄又道:“和你变成的猫还挺像的。”
和他像?
这个就是我!
施应玄你个大混蛋你认不出我!
怀中的大猫又开始尖利地叫起来,光听着就感觉骂的很难听。
施应玄不明所以,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道:“怎么了,怎么突然生气了?”
听到这话,身侧的青年上前了一步,蹲下身来,也想去摸那只大猫的头顶,却被一只利爪狠狠地抓了一下,手上顷刻现出了几道血痕。
“你——”
施应玄眉头一皱,忙松手将它放到了地上,一把抓过“张绗青”的手细看,有些冷漠地瞥了地上的大猫一眼。
从小到大他从没被施应玄这么看过,不可置信地情绪涌上来,心口一酸,几乎忍不住流泪的冲动。
可那盯着他的脸的青年却拉了她一把,温声道:“没事师姐,很快就好了。”
师姐?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叫过她师姐,那人绝对不是他。
他反应过来,几乎气急,一把扑过去就要抓那个人,却被施应玄眼疾手快地抓住后脖颈,一路拎到了竹楼之外。
她神色冷漠,眼神也很陌生,在她眼裏一只未开灵智的猫不小心抓伤了张绗青并不需要谴责,她肯定不会报覆回来,但也不会让他继续待在屋裏。
她把他重新放在了竹楼不远处的草丛裏,语气淡淡道:“不许再进来。”
她料想他听不懂,只是随口一说,可张绗青却如遭雷击,翠绿的圆瞳直楞楞地望着她,懵懵地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有一个人变成了他的样子待在了施应玄身边,剧烈的疼痛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心臟,令他摇摇欲坠。
可施应玄只是轻飘飘地收回了视线,很快就站起来往竹楼走去。
张绗青喵喵叫了两声,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却一头撞在了突然出现结界上,只能看着施应玄头也不回地走掉。
没过一会儿,那个人也走了下来,自然又亲昵地站到了施应玄身边。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把脸凑到了施应玄身边,他想要阻止却无法靠近一步,只能急切地用身体用力地撞着那个结界。
施应玄你混蛋!你再和那个人凑那么近!那个人根本不是我你都认不出来!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他心中酸胀难忍,一边是对那个冒充之人的杀意,一边是因为施应玄没有认出她的委屈,两种感情混在一起让他心口疼地几乎站不起来。
透过结界,他能看见那两个人影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施应玄又抓起对方的手腕看了看,张绗青甚至还能清晰地从她眼中看出一丝心疼。
你心疼个屁!
他要杀了他!该死的!他要杀了他!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个身影,无边的戾气涌上来,连灵府都开始发疼。
似乎是察觉到他如芒在背的视线,那个背影沈默地转过身来,眼眸低垂,直直望向了草丛中的张绗青——明明是他的眼睛,他却从中看出一种莫名的挑衅。
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破口大骂——
恶心的贱人!赝品!他绝对要杀了他!
翠绿的圆瞳阴骘扭曲,神魂之下刀锋震震,明明是猫的竖瞳,却传出了人的情绪,显出几分恐怖的妖异。
施应玄捏了个治愈术,看着那白皙手腕的抓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很快重新恢覆了光洁。
眼前的青年收回视线,柔柔地看着她,说:“师姐,我们进去吧。”
施应玄应了一声,任由对方牵起自己的手,与他相携而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竹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