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原话?”梁长宁问辛庄。
他趿着屐鞋踩在还带着水汽的木地板上,远处的侍女正在打扫落叶,刷刷声掩盖了二人的谈话。
“是原话。”辛庄说:“闵大人说完之后,张道就给他磕了个头,还改口叫主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梁长宁慢悠悠地提起水瓢给罗汉松浇水,说:“没什么问题,你下去吧。”
辛庄哦了一声就准备往外走,梁长宁才想起什么来,喊住他:“暮秋说小厨房做了几大框板栗酥,你带回去跟他们分着吃吧。”
“诶?”辛庄骤然被赏,兴高采烈地往外跑:“多谢主子!”
梁长宁浇完水,把水瓢搁在了墻角的架子上。这株罗汉松好养,浇水施肥都不用太勤,什么样的环境都能长,环境好就茂盛些,环境不好叶子也不耷拉。
铁桿海棠就不行,花房的工匠要定时施肥,花盆底下要埋透气的石子,得娇惯着养。
“真记仇……”梁长宁喃喃自语,忽地失笑,“苦肉计不管用啊。”
他撑着膝盖,俯下身去看廊下的盆栽,那盆海棠的红花早就谢了,结出的果子长势缓慢,挂了一年多都不见成熟,梁长宁抬手戳几下,果子还牢牢钉在枝条上不见摇晃。
“十几个花匠伺候都养不熟,真跟你那主子一样是个小白眼狼。”
“王爷骂谁是白眼狼?”闵疏恰好从廊下转角过来,他右手拎着棋篓子藏在背后,言笑晏晏:“背后说人坏话要改,安鸾殿的墻四面漏风,不严实。”
“当面教子,背后训妻。”梁长宁直起身子,跟闵疏隔着圆形的雕窗对视,说:“这也叫坏话?”
“跟海棠拜了洞房?”闵疏低头闻,嗅见淡淡的香气,说:“那我可要尊称一声海棠娘娘。”
闵疏看着他,语气温和,说:“王府有几个娘娘?”
“一个也没有。”梁长宁撑着窗框,离闵疏更近一步,说:“后院中空,没有人气儿,不如闵大人赏脸来坐坐?”
“庙太大,我怕折了寿,王爷另请高明。”闵疏说,“把小世子从宫裏接回来住,立刻就有了人气。”
“面上看着是世子,实际上还要尊贵些。”梁长宁望着他,顿了顿,“闵大人见了郭顺,还想见梁在安?”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到世子,这个孩子怎么来的闵疏再清楚不过,他曾经诱骗文画扇另谋出路,但在他入局之后又心生悔意,他委婉劝告文画扇及时止损,可惜文画扇没有听。
这个孩子未来的路不见得好走,闵疏心情覆杂,说:“孩子是孩子,大人是大人,要分开谈。”
“那就分开谈,”梁长宁说,“我把他养大,送到宫裏去读书,太后很喜欢他。裴家倒了之后,太后安分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多喜欢孩子,我没有亏待过孩子,也不打算叫他知道这些。”
梁在安这样养着,读书写字都学得快,前几日还闹着要骑小马,自己用木头磨了把剑喊着上山打猎,上林苑得罪不起世子,只能选了两只兔子给他玩儿。
“那么王妃呢?”闵疏抬头看他,说:“我瞧着王爷是念旧情的人,枕边人这么多年,好歹也有点感情了吧?文沈入狱后,我听闻王妃娘娘屡次来请求王爷入宫求情,都被拦在了外头,王爷舍得心狠,不知是独一份还是一视同仁呢?”
梁长宁也望着闵疏,他看了闵疏片刻,说:“对你是例外。我没有碰过文画扇,你应该知道。”
闵疏别开了脸,说:“不重要了,说到底都是姻亲关系,从一开始就乱了,再要理清楚又有何用呢?”
“乱成这样,说出去都叫人觉得荒谬。”闵疏垂眼,“论辈分,梁在安该叫我一声什么?舅舅?听着也不太对。”
梁长宁一哂,说:“辈分怎么论?若是文家倒了,那就没得论。”
“也是。”闵疏竟觉得他既荒谬又说得有道理,“快刀斩乱麻,王爷一贯的战术。”
梁长宁再往前两步,隔着雕花圆窗和闵疏就要贴在一起,他们隔得近,梁长宁能闻见海棠香。
海棠无香,那该是闵疏身上的味道。
“战术再深也有败的时候,兵法谋划说穿了都是讨价还价,一亩三分地争来争去,输赢胜败还不是转瞬即逝。”梁长宁语气缓和,“三年前的残局,我就败在你手裏了。”
白子叮当落地,雕花棋篓裏都是退让。闵疏把手裏拎着的棋篓搁在窗沿上,意思不言而喻。
有时候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东西拿出来彼此都心知肚明。
闵疏走之前的残局没有下完,对弈双方寸步不让,都说落子无悔,有的人还在心裏覆盘。
“那局棋已经终了,王爷也该走出来。”闵疏收回手,垂在身侧,“人心有限,很难同时兼并太多事。对弈的时候只想着输赢,就没工夫去瞧下棋的人;谈感情的时候只念着恩怨,就没工夫再计较输赢。”
他从前只想着要活下去,茍全性命成了他最重要的事情,情爱恩怨就成了他脚下的梯子。他踩着梯子逃离了方寸之地,又有人问他喜不喜欢那把梯子。
太可笑了。
“至少也还有那么一点感情。”梁长宁缓慢地问,“也不想谈吗?”
闵疏沈默片刻,说,“棋篓我已经还给王爷了。”
他转身要走,梁长宁大步从屋裏跨出门去,说:“你打开过棋篓。”
“没有。”闵疏背脊挺直,他矢口否认,又说:“今夜我要见花十七,有些话我来教他说。”
他把话扯到了正事上,梁长宁心知他在逃避,干脆按住了他的肩膀,说:“还是先跟我说清楚,伤口藏着掖着总会发脓,竟然已经撕开了口子,就说清楚。”
“你是混账。”闵疏不欲跟他纠缠,“我跟一个混账有什么话好说?咱们俩不过合伙做单生意,东西到手就分道扬镳,没必要理得太清楚。”
“你想得美。”梁长宁盯着他说:“逗我好玩儿?”
闵疏嗤笑一声,“养你的花去吧。”
“我花养得不错。”梁长宁看了他半晌,说:“这还是从前花房给你培的花,你不要它们了,我就端回来搁在廊下,有的花桀骜不驯,我也养出了果子。”
闵疏好言相劝:“花都会结果子,但不是所有的果子都好吃,有的果子就是又酸又涩,指不定还有毒。梁长宁,自己种下的果子,没得挑选的余地。”
梁长宁点头,接着突然把闵疏横打抱起,阔步进了寝殿,还顺脚关上了门。
“做什么!”闵疏骂道:“梁长宁,光天化日的别发疯!”
“偏要。”梁长宁把他压到榻上去,和他贴得近,说:“要入夜了,不谈果子,谈谈别的。”
闵疏不说话,闭眼偏头,权当听不见。
梁长宁低头作势要亲他,闵疏躲不开,只好睁眼问:“谈什么?”
“谈旧情。”
“那没得谈。”闵疏推他一把,推不动。
梁长宁双臂撑在他耳侧,问:“跟郭顺谈了,跟花十七也能谈,怎么跟我就谈不了?难不成我说不是人话?”
闵疏脸色不变,说:“王爷也去张道手底下住两天,住完再谈。”
“果然记仇。”梁长宁说:“你吓了张道一通,却没对他做什么,是个仁慈的主。可这仁慈怎么落不到我身上来,嗯?”
“我对你不仁慈?仁慈这个词听起来太可笑了。”闵疏抓住他的衣领,半身都陷入被褥裏,“我早该把你杀了,你以为我没想过?但我知道不能杀你,你战功赫赫还要扛着塞北十三卡么,好!我都忍了!”
他数次在深夜侧目凝视枕边人的睡颜,他幻想过自己伸出手去掐住他的咽喉,或者刀剑穿透他的心臟。他希望能一起死,或者交易完成得偿所愿后彼此分道扬镳。
二人隔得越近,离得越远。梁长宁能闻到闵疏发丝的香气,他低声说:“我倒宁愿你来杀我,人人都说你状告生父薄情寡义唯利是图,只有我知道你爱恨分明有怨报怨,我等了也有这么久了,你不来杀我,真的不是因为私情?”
闵疏没有说话。梁长宁舌头顶住上牙膛,等了片刻,闵疏还是没有开口。
屋裏气氛僵持,梁长宁没有再逼迫闵疏,他起身后退半步正要离开,谁知闵疏一把攥紧了梁长宁的衣领狠狠一拉。
二人一同向后栽倒进床榻上,床帏被带起的风鼓动,梁长宁只来得及把手掌垫在闵疏脑后,就被他张嘴咬住了颈侧。
“嘶你——”
闵疏松口,唇齿间已经有铁銹味,他舔舐齿尖,舌头扫过齿尖,手还攥着梁长宁的衣领。
梁长宁抬手一抹脖颈,指尖有血。
他看着闵疏不做声,闵疏恶声恶气道:“这就是我的私情,别离我太近,我牙齿尖着呢。”
梁长宁顿了片刻,哈哈笑出声来,他不顾自己脖子上明显的齿痕和钝痛,问闵疏,“我来跟你换这份私情,你想要什么?”
“要得多,怕你给不起。”闵疏说:“称王拜相、权力地位、位极人臣,你能给得起哪个?”
“我能当你的裙下之臣。”梁长宁话音刚落,没撑住滑下去,下半身刚好顶在闵疏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