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长宁步履匆匆,一个小厮也没带,独自去了城北新开的一家破落私塾。
天色昏暗,打更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街上只有客栈还挂着灯。
梁长宁推开门,年过古稀的白发老者长久地立于案前,静静地翻阅着桌上的书卷。
他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烛火摇曳,昏暗得几乎要熄了。
“老师,学生来迟了。”梁长宁反手关上门,缓缓行至案前,轻声道:“回京多日,迟迟未来拜访老师,实在是抽不开身。”
“不迟,天还没亮,哪儿算晚呢?”茂广林的手指缓缓摩挲书卷,半晌才把书递给他,“看看,这是我一个学生三个多月前所作的文章。”
梁长宁接过来,靠近了烛火翻阅,茂广林长出口气,扶着椅子坐下了,端起桌子上的茶浅饮一口,嘴角笑意愈发浓郁,“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贤臣。这孩子心思通透、洞察人心,最难得的是做事勇决果毅,闵乱思治。假以时日,也或可成王佐之才!”
梁长宁略微翻了翻书卷,而后挑眉笑道:“老师多年未曾给过如此高的评价了,看来此子入了老师的眼。”
茂广林往后一靠,松了口气,“他并不知我是朝廷之人,我诓他去闯一闯春闱,等过几年一路考上去了,再找个清流之人举荐他入直内阁。”
“如今朝堂风云诡变,六殿下得早做准备,赐婚之事,其实不该接旨的。”茂广林顿了顿,继续道:“我虽称病告假,但文沈一党仍暗中盯着我,做事多有不便。明君在位,贤臣满朝,老臣也只能茍且一隅,为六殿下寻些可用之人了。”
梁长宁静默半天,才淡淡道:“文沈之流沆瀣一气,只会做些见不得人的窥探之事。一个正妃之位罢了,给了她,也不见得她能从我这裏探听到些什么。与其防着文沈对我暗中下手,不如防着文画扇,起码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能传什么消息给文沈,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茂广林颔首,又问:“若有子嗣呢?文画扇若有子嗣,你可就算和她绑在一条船上了。”
“老师啊——”梁长宁笑起来,眼神不屑,“夫有尤物,才足以移人。文画扇那点姿色……她这个美人计在我这裏,不如二百两银子来得痛快!”
茂广林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对他伸出手。
梁长宁不解,与他击了个掌。
茂广林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把我学生的文章还来!”
梁长宁将书卷递给他,“你这学生叫什么名字?明年开春闱,若是他真能闯出来,倒不如来给我做幕僚。”
“区区幕僚,委屈他了。”茂广林眸色渐深,“他那个心气儿,得放到庙堂之上才能成才,再说等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哪儿还需要幕僚?”
“老师说的是,”梁长宁颔首,“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在见他为时尚早,且再等一等吧。”
茂广林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诓他去闯,他愿不愿意去,还尚未可知呢,你倒是先挑起来了。”
梁长宁挑眉,诧异道:“还有老师都说不动的人?他若是想入朝为官,只有科举一条路可走,难不成他非寒门子弟,能承袭爵位?”
他说着又摇摇头,否定道:“但若是世家子弟,怎么会来你这破落私塾读书?更何况朝廷党派分明,一家不投二主,谁敢轻易当墻头草?”
“文沈的儿子,确实没几个人知道。”茂广林把书卷收起来,缓缓道:“不过名分不太正,若是走科举,卷子少不得要从内阁手裏过一道,早晚还是要落到文沈手裏的。若是受恩荫,这无名无分的,又进不了国子监。我这学生,无路可闯啊!”
梁长宁皱起眉头来,不太讚成道:“父子一脉,文沈养大的儿子,老师也敢用?”
茂广林摇摇头,“此话不然,英雄不问出处。更何况他近水楼臺,指不定我这学生手裏就握着什么了不得东西。他能在丞相府活到现在,一定是对文沈有些用处的。”
梁长宁若有所思:“希望如此。”
夜色渐深,梁长宁徒步走回自己府中,半途下起了雪,他头都淋白了。下头的小厮连忙替他拂去头上的细雪,打开伞来替他撑着。
张俭早就在门内等候多时,知道他从哪儿回来。见他进门立刻就接过了伞挥退小厮,小厮不情不愿地退下,走到拐角处却停下来悄悄靠墻偷听。
张俭拔高了声音:“哎哟我的王爷,您这是到哪儿去啦!怎么自己走回来的?外头的马夫呢?您可别着凉了,这么大的雪——”
“行了,”梁长宁不耐烦道:“嘴怎么这么碎,备水去,我要沐浴。”
“得嘞,我这就吩咐下去。”张俭听着小厮确确实实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正色道:“王爷,宫裏的探子传出消息来,说是三月前咱们押回来的使臣……死了一个。”
梁长宁眼睛一瞇,语气骤然沈下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人好好地住在怀远亭,怎么就敢弄死一个?”
张俭望了一眼前头的安鸾殿,放缓了步子,“说是周将军家的小公子杀的,为了个女人。”他顿了顿,又道:“周小公子抵死不认,大理寺已经把人抓了,刑部和督察院三司会审,周将军想要进宫面圣,被文丞拦在皋门之外。”
梁长宁神色晦暗不明,“怕是盯上周锐手裏的兵了,文沈吃相还真是难看。”他把张俭手裏的伞推给他,语速极快道:“把他拦下来,这风口浪尖上,谁稳不住谁就输了!”
张俭没接伞,飞快地退进了黑夜之中。
文沈不仅想当丞相,还想当宰相。宰相宰相,能主宰大局的才称得上宰相。
文官势力再大,也不如握着兵权的武将。
梁长宁磨了磨牙,缓步踏进了安鸾殿。府医早就等着回他话了,梁长宁懒得听他说些闲话,“人多久能醒?”
“这……该也快了,估摸着最迟晚上就能醒了。”
梁长宁从外头带回来的药果然是好东西,两根参须下去,闵疏就吊住了命,脉象逐渐趋于平和。
梁长宁向屋内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说:“醒了就叫人来报,利诱也好,屈打也好,总得吐出点什么来给我。”
他本意是想将闵疏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好细细审问,不过使臣被杀,情势由不得他再耽误时间,先前一个月的拷打已经很浪费时间了。
文沈一派扩张迅速,他得先从闵疏这个小细作身上下手。
一个时辰后,张俭带着周将军回了长宁王府,还未通报就慌张闯了进来。
他一身重甲单膝跪地,急促地说:“殿下!我儿是无辜的!那使臣非他所杀,其中必有隐情。殿下为何不让我进宫面圣?!”
梁长宁冷笑一声:“进宫面圣?我那皇兄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你求他不如转道丞相府,他们这一招摆明了就是逼着你去殿前认罪,好夺你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