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大黑,屋子裏光线昏暗,一道人影轻飘飘落下,正是张俭。
“西街八百七十间铺子和三百间屋舍已经查完了,除了茂阁老的小私塾,那日晚上并无异样。”
梁长宁端茶的手顿了顿,“老师的私塾?”
张俭颔首:“是,打更人说那日好似看见有人进了胭脂铺后头的小私塾,只是他没看清楚脸。”
梁长宁瞇着眼睛,目光不定:“问过老师吗,他老人家怎么说?”
张俭嗯了一声:“问过,茂阁老说,那日是他和学生约好相见的日子,说是这个学生每月这个时候都会去看他,我问阁老那学生叫什么名名字,可有画像,茂阁老却不愿多说,只叫我不要再管。茂阁老定然没有问题,想来……怕是我们查错了方向。”
“那就派人暗地裏守着,若是之后这个学生还会去,就看看这个学生长什么样子,记得派个会丹青的暗卫。”
张俭记住了,又道:“属下还借着查逃犯的名头,查了一遍丞相府,事后丞相府有个小厮给王妃报信去了,要不要……”
“不必,先留着。”梁长宁沈吟片刻,“还查到什么了?”
张俭又道:“查不到闵大人进丞相府的途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的府,只是知道闵大人没上过学堂,才学却不错……,至于武功射箭,那确实是一点也不会。”
梁长宁把茶放回桌子上,摩挲着玉扳指,过了片刻道:“先别查西街了,着重查闵疏的来处,他这样的人,不太可能会乖乖听命于文沈,没见着文画扇他都不怎么放在眼裏吗?”
“必然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文沈手裏了,再不济也得有什么值得闵疏给他卖命的东西。”
张俭点头。
梁长宁又说:“先摸一道丞相府周边,看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他不可能没上过学堂,必然有人教导他,他不是池中之物,也不是圣人返世,不可能这是干干凈凈不留痕迹。”
“是。”张俭点头,说:“只是文沈把他藏得深,丞相府的下人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查起来或许要废一番力气。”
梁长宁挥退张俭,挑起帘子迈入内室。
床帐随着他带进来的风动了动,露出裏头一点春色来。
少年好像在做什么噩梦,苍白的脸色泛出青紫,在眼下汇聚成浓重的一坨。
梁长宁坐在床边,盯着他这张熟睡的脸看了半天,才不自觉低声道:“……揣着这么多秘密,果然睡不好觉。”
闵疏像是在睡梦中听见他这一句话,眼睫抖了抖,不自觉地朝内侧缩。
他这样子像是一只躲避猎人的胆战心惊的小鹿,即便是昏睡着,也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梁长宁低笑了一声,伸出长臂把闵疏揽进自己怀裏。闵疏轻轻挣扎了一下,很快就又贴着他的胸膛睡熟了。
梁长宁伸出食指,摩挲了一下闵疏的脸颊。
如果闵疏胆敢暗通曲款,两头报信,要怎么办?
梁长宁收回手,握住闵疏的右手。
他把闵疏紧握的拳头掰开,从指尖细细摸下去,然后又从手腕倒回来,不放过任何一处肌肤。
闵疏的手纤长白皙,骨节微微凸起,放松的时候并不太明显。唯一能让人明显能感觉到的,是他指腹的薄茧。
那茧子的位置并不难辨,叫人一摸就知道不可能是习武留下的茧。
他确确实实是不懂武功,不会射箭的。
偏偏这么一个人,第一次射箭,就能用一把松了弦的长弓和一支毛糙的鹰羽箭,在逆风裏一击即中。
梁长宁垂下眸子,心裏毫不在意地想:他这么个小东西,其实死了也就死了。
他梁长宁要什么美人没有,要什么幕僚得不到?
若闵疏胆敢吃裏扒外,两面三刀,不为己用……
梁长宁捏住闵疏的下巴,把他的脸从自己怀裏掰正。
——那就打断经脉锁起来,免得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夜幕沈沈,大理寺侧门一辆马车飞快驶出,丞相府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文画扇窗前。
孤灯摇晃,文画扇披上白毛大裘,疾步往安鸾殿走。
她的丫鬟撑着伞追赶她,低声道:“娘娘,王爷此刻怕是已经睡下了……”
伞遮不住大雪,文画扇顾不得许多,疾步变为慢跑。
转眼就到了安鸾殿,文画扇没理会身后丫鬟的劝阻,目光投向了面前的暮秋。“暮秋姑娘,王爷可曾办完要事了?若是得空,烦请通传一声。”
暮秋知道梁长宁此刻正闲着,更何况文画扇白日已经来过一次,如今晚上再来,莫不是真有要紧事。
她福身道:“王妃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
梁长宁撑在案几上,面前放着一张大梁的舆图。
暗卫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文沈怕是也没想到郑思会死,张俭大人借着抓逃犯的名义搜查了丞相府,偷摸出了十几封信件出来。如今宫门未开,这事明日一早就能传到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