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剑锋所向
“当死亡来临时一切都会归于沈寂。”——《我们的父辈》
雪莉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她的往生之原行走着。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往生之原,他们会在死后经过这裏,而在这裏他们会想起一生的事——可雪莉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她死了的不仅是身体,也是心灵。
在现实裏她做好了一切从此再没任何牵挂,于是潜意识的她只想毫无留恋的奔向死亡一了百了。
所以她亲手封闭了一切无论好的坏的记忆抛下一切不再回头。
所以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她来自何方,她只知道她应该往前走。
“叶雪遥!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了!给我活着回来然后下半辈子跟克诺比好好过!别再惹出什么幺蛾子!听懂没有?!”
可是模模糊糊的她听见有谁这样对她说,泛起了阵阵涟漪。
叶雪遥是谁?我吗?克诺比又是谁?
茫茫雪地裏没有人回答,于是她没有停下她的脚步。可就像被打开了一角的潘多拉魔盒,纵使只有一个角裏面的东西也会跑出来,叶雪遥的记忆突然涌现在她的脑海,带着时间的味道。
她曾有爱她的父母,可在三岁那年的那个黑色的下午他们死了。那时候的她还太小,脑子裏只有已经记不清相貌的母亲把她藏进了树洞然后孤身引开追兵,林间阴沈的树荫下满是来不及说再见的告别
她曾有爱她的伯父,可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为了保护她他也死了,这一次她已经足够年纪——所以她记住了火光之下谁脸上的斑斑血迹和塞在她手裏的最后的族长令牌,硝烟与喊杀声裏满是鲜血与诀别。
她曾有她爱的一个叫洛凌羽的男孩。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了他,十七年来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搭檔多少次在一起修习剑术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甚至超过自己他们是最好的青梅竹马——可那个晚上在血色火色与夜色之间满是惨烈的背叛。
最后的炸弹摧毁了一切,一切归于原点。
这就是她的一生吗?
她好像记起了什么,是的,记起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很坏的选择。那样不幸的一生,倒不如彻彻底底忘却了来的好。
不过既然叶雪遥的人生结束了,那么,克诺比又是谁呢?为什么叶雪遥的记忆裏并没有他?
一滴眼泪落下她的脸颊,没有任何缘由。
欧比旺.克诺比在风雪尘埃裏站定看着自己面对的那个人。
他猜想过无数次绝地武士团千年的戒律出现在他眼前时会以什么模样——是神圣的庄严的绝地大师、是恐怖的强大的西斯尊主亦或是别的什么?
想象力可以漫无天际,却也因此常常忘了最现实的东西——就像他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自己。
可出乎意料的他没感到任何惊讶的情绪,反而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可悲的心情。
所以这么多年困住他让他始终不敢说出那句话如堕烟海的从来不是任何人只是他自己,却在白白耽误雪莉的时间。
“停下。”他面对的克诺比大师说道:“按照命运她本就应该死去,而绝地武士从不违背原力的意志。”
“你要小心你的情感,不要试图去留住不能留住的东西,它只会把你引入黑暗面,而你会成为迷失的第二十二人。”
“回去,在一切都还能控制的时候。勿纵□□,沈静明意——也就像绝地武士团信条裏说的那样,扔掉你的情感,然后把你的心献给原力。”
“呵呵呵……”
几秒的沈默之后,欧比旺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和决绝。
“那么多年我一直逃避我的情感逃避她的情感,因为我以为就像你说的那样激烈的情感不应该属于绝地之道,我害怕因此我会坠入黑暗面辜负死去的绝地们的期盼——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严防死守抵御着所谓的‘黑暗面的诱惑’。”
“我得承认我曾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某种意义上你成功了,十二年来我虽然有动摇却从未失控,你依然掌控着我而我依然是绝地大师克诺比”
“那你怎么看待这样一个女人,绝地大师?”
“——她有着绝地武士的身份但她不理解也根本不在乎绝地武士团的信条,她世俗的根本不愿意去搞懂光明与黑暗的区分认为为此斗个你死我活本身就很蠢,她有着太丰富的情感她会毫不犹豫的为了谁违抗原力的意志。”
“——她目光短浅因为她只在乎她身边的人从不去思考深奥的哲学问题,她平凡渺小因为她从来没有任何野心只想回家平静的度过一生,她毫无理性的为了谁去付出只是因为她在乎所以无论代价是什么她都认为值得。”
“从绝地的角度来讲,她当然不是个合格的绝地——她甚至会被所有人不信任着因为在你们看来她只是个普通人太容易被黑暗面所诱惑。”
“可你又怎么看待这个真相?”
“到了最后,救了绝地大师救了绝地武士团的——就是这样一个以绝地角度看起来一无是处的普通人。”
“所以她才是对的,不,她总是对的。”欧比旺的脸上露出笑容,想起了许多年前塔图因的艷阳下她曾说过的话。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与黑暗面的诱惑抗争,可其实我们抗争的不过是心裏的那个‘普通人’。因为我们认为普通人不属于光明面。”
“但我们忘记了,普通人也从来不属于黑暗面——或者说,道理本身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极致的光明与极致的黑暗本身就并无区别。”
然后他轻轻地笑起来。
“所以,是时候该和你说再见了,克诺比大师。”
“刷”
满天风雪突然一瞬间无声无息,而他熟悉的蓝色的光剑点亮,剑锋毫无留恋毫无恐惧毫无愧疚地指向对面的这个自己,带着一种放下了什么沈重东西的平静。
这是欧比旺.克诺比与自己的对决。
它与光明和黑暗、绝地与西斯、与一切善恶对错责任哲学都无关。
它只是作为普通人的欧比旺要打败他心中盘旋了半个世纪的绝地武士克诺比的影子。
然后他摆出了某个人最惯用的雪风剑法的起手式——索雷苏剑法虽然是他最擅长的,但这次的战斗是如此不同,因为他要对付的人是自己。
最惯常使用的剑法往往是使用者性格的投影,他作为最擅长打防守反击的索雷苏的使用者索雷苏让他无数次活过战争,可某种意义上索雷苏也困住了他。
就像在爱情裏,那么多年好像他也一直在防御——欲盖弥彰的防御着某个人纯真的浪漫的爱意然后终于如愿以偿的失去了她。
欧比旺知道,想要追回雪莉就必须击败他眼前的自己,而想要击败他自己就不能用索雷苏——因为一个人永远不可能用困住自己的东西打破这层障碍本身。
雪尘落在谁蓝色的剑刃上,然后瞬间被蒸发成一团雾气。而下一刻剑光暴起,谁和一个女人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进攻动作,又是谁和那个女人的战斗的身形此刻完全重合。
欧比旺在进攻。
因为在爱情裏也从来没有防守反击。他必须学会主动进攻。
他们在空中交手,剑刃相交发出绚烂的电光,四周的风雪此刻彻底的寂静了,只余下光剑碰撞的声音。
“究竟怎么回事。”
寂静的可怕的雪地裏,雪莉继续往前走着。可一股莫名的忘记了什么的感觉却愈发强烈。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潜意识裏抬起头来。
脑海一片混乱,模模糊糊的闪过几个碎片——除了叶雪遥之外,她好像,她好像忘记了一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就是有。
但......她是谁?
她想不起来。但她註意到原本寂静的雪地裏刮起了微风。
剑光交错,两道同样的剑刃映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容颜。
比杀死任何一个强大的敌人更难的是杀死自己,因为你知道下一步你的剑是向左还是向右、刺击还是挥砍——因为你永远都知道你的作战艺术是什么。
欧比旺在努力的攻击,可这毕竟不是他一贯的打法,那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防守。
所以战斗的初期他很不顺利,他的剑被轻而易举的挡下,他的跳跃早在起跳前就已经被预判,他的拳脚被躲开亦或者是挡开。
接着老辣的克诺比很快抓到了他本就不成熟的进攻裏的破绽,然后一记精准扫堂腿把他踢飞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浑身剧痛,雪地是如此的冰冷。可他得承认自己在庆幸着这是软绵绵的雪地,如果是什么硬的地面的话他相信自己哪根骨头一定会骨折。
“这根本不是你应有的实力,进攻根本就不是你擅长的战斗方式,”克诺比大师就像个绝地一样,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带着怜悯:“放弃吧,你无法打败我,因为你从出生开始就是个绝地,绝地的信条在你身上贯彻了半个世纪,所以你这註定一生无法摆脱我的影子。”
“别再试图去改变命运,回去,去完成你的职责去做那个你应该成为的优秀的绝地大师不要当了迷失的第二十二人,像以前一样,忠于责任和原力而不是某个人。”
但他的敌人并没有放弃,雪地裏狼狈的欧比旺慢慢的站起来,脸上却带着坦然的微笑。
“可这是挽救她的唯一方式。”
然后他不再多言,再一次点亮光剑冲了过去——因为器灵说过的,他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但更为重要的是,有些东西用语言回应也未免太过苍白。
要如何才能甩脱所有的桎梏?要如何才能抛下沈重的职责?
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要如何从自己的躯壳裏破茧重生?
要如何去对抗命运?又如何才能自由的为自己的心活一次?
在一路的撕裂与挣扎裏,欧比旺用他的光剑揭示了他的答案,他再一次充满了力量,甚至比之前还要强。
“欧比旺.克诺比。”
雪地中她突然站住脚步,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毫无预兆地念出了一个陌生又不是完全陌生的名字。
克诺比——刚才那个声音提到过克诺比,但是,但是从她脑海中莫名的与克诺比一起浮现出来的还有欧比旺这个名字,她甚至对克诺比这个姓氏都没有一点印象所以她为什么会自然而然的记得这个听起来更是完全陌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