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英伦假日(中)
“伊卡洛斯,您把自己封闭在孤独的世界裏,又怎么能感受到真情的温暖呢?”
这一夜,伊卡洛斯久久地睡不着,女子最后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佩服叶雪遥,在遭受了最亲密的人那样决绝而无情的背叛后,竟然还能这样对感情保持乐观的态度。
但他知道,她是对的。
少年于维瓦尔第的风雪裏迷失,于是他亲手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厚厚的冰屋把自己关在裏面,在寒冷的冰屋裏他忘记了时间,更不知道春已然踏着脚步来到。
另一边,雪莉三人在酒店的客厅裏坐下。伊卡洛斯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有三个卧室的套房。可这第一个晚上,面对英国的陌生环境,蓝潇宁显然不放心,于是他和克诺比两人决定夜晚换班给雪莉守夜。
雪莉起初是不愿意的,但还是拗不过这两个人,无奈也只能同意了。
“看不出来罗兰家这个小子还挺会撩妹的,”蓝潇宁贱兮兮地笑起来:“那下吻手礼还有两人一起乘摩天轮,啧啧啧……”
“你脑子裏天天都在想些什么!”雪莉拿起一个靠垫笑骂着砸过去。
“但不得不说这小子长的确实不错啊,可以考虑的雪遥,”蓝潇宁做了个鬼脸:“年轻又英俊,武艺高超没有不良恶习,还是罗兰家族的继承人,钻石王老五啊属于是。”
“去去去,你对他评价那么高你大可自己去追求他!”
“嘿,我是直的!纯纯的铁直!”
“你还为他弹琴呢,敢说没有一点好感?”
蓝潇宁躲着雪莉飞来的靠垫,一边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克诺比的表情。
克诺比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安静地喝着手裏的咖啡。
但表面粗枝大叶实际极致入微的蓝潇宁却捕捉到他脸上一瞬间的凝固。
蓝潇宁在心中暗笑,现在,他确定了他想确认的这一点。
克诺比先生,的确是喜欢雪遥的。
同样身为男人他自然对这种名为“吃醋”的情感心知肚明。
至于雪遥,她虽然知道自己和克诺比显然是互相在乎的,但这个笨蛋显然没有意识到克诺比的感情早已变了味道。
不过当然他并不准备挑破这一点,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强求不得。
一夜无事。
“日安,叶小姐。”伊卡洛斯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今天是星期三,我带您去看看英国的下议院,首相在那裏和议员们进行辩论,相信我,这会很有趣的。”
“您在那裏担任议员吗?”雪莉感兴趣地看了看他。
“不,下议院都是平民出身的地方,我会在未来继承我爷爷在上议院的席位。但当然咯,下议院也不会拒绝我带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姐去旁听。”
“order!order!”议长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
“确实很有趣,伊卡洛斯。”雪莉皱眉看着吵的几乎快成一个大型菜市场的议会大厅露出一丝苦笑,仿佛用尽自己的全力压抑住想要用手堵住耳朵的渴望。
很难想象,在利益面前,一个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竟然会像个菜场大妈那样骂街。
“这就是我们的圈子,嘈杂纷扰什么的,都是为了利益。”伊卡洛斯露出嘲讽的笑:“我记得汉语裏有句古诗讲这个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雪莉沈吟片刻回答了上来。
“您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小姐。”
雪莉噗嗤一声笑出来。
“您在笑什么?”伊卡洛斯奇怪地看向她。
“您不懂汉语,所以显然您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可您依旧在夸奖我。”雪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这就是英式礼貌吗?”
伊卡洛斯没想到她来了这一出,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不想对您不诚实,但是这的确是我们的礼貌。”
“哈哈哈,没事,但我认为朋友之间不需要那么的礼貌。”
“朋友……唔。”伊卡洛斯没忍住下意识地开口,然后马上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您不认为我是您的朋友吗?”
“不不不,叶小姐当然是我的朋友。”
“那您就不需要这样礼貌。”雪莉笑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还有啊,既然我叫您伊卡洛斯,那您也不如叫我雪莉吧——这是我的英文名。”
“好的,雪莉。”他心底一柔。
“这人间众生确实是为了利益奔走,但您往好了想,虽然都是为了利益,但您以后能直接继承您祖父在上议院的席位——我可是听说上议院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哈哈哈这是对的,毕竟上议院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威斯敏斯特老年俱乐部。”
“那我想您一定会是那裏最年轻的。您年纪轻轻却能享受老年俱乐部的安静,这是多好的一件事。”
“噗……这倒也是。”伊卡洛斯终究没忍住笑了起来:“您真是一位有意思的小姐。”
“所以说,快乐是要自己给的。很多事换个角度想,也许得出的结论会完全不同。”
他看着眼前女子灿烂的笑,只感到深藏的那片冰山在一点点的融化,汇成潺潺的小溪。
这几天伦敦的天气不错。
“您的大学生涯如何呢?”
下午,驾车从喧闹的伦敦来到安静的牛津,牛津大学的草地上,两人肩并肩的坐着,感受着冬日裏英伦难得的温暖阳光。
“我啊......”雪莉的眼睛半瞇着,闪过许多回忆:“十八岁的时候伯父送我进了a大,我在那读了四年本科,读的机械电子系。本来去年是应该去德国硕士深造的,可惜……发生了那件事。你呢?伊卡洛斯?”
“我从小就像您在英剧裏看到的贵族子弟那样,私立贵族小学、伊顿公学,然后进了牛津读法律系,本硕连读,即使我对法律没有一点兴趣。接着二十五岁毕业,平平无奇。”
“太自谦了,你的人生要是平平无奇,那这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生活又算什么呢?”雪莉忽然双手枕头躺下:“虽然平凡并不是一个很差的选择。”
伊卡洛斯从中听出了悲伤的意味。
“您看起来也并不喜欢自己的生活。”
“谁会喜欢自己至亲的离去呢?”雪莉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这是责任不是吗?既然生在了这个家庭享受了这个家庭带给你的红利,那自然要为家庭的延续付出。”
“很抱歉听到这些。可生在什么家庭这并不是我们能选择的,而人生却是我们自己的自由决定。让家庭牵绊住我们的自由,您认为这是应该的吗?”
“人生活在自由的世界,却无处不是枷锁。如同法律、伦理、道德,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枷锁的存在,世界才会正常的运行下去。”雪莉伸出一只手向着太阳:“自由是有边界的,因为我们的人生从来都不只有我们一个人。”
“伊卡洛斯追逐自己向往太阳的自由,最终因此坠海而死,只留下父亲代达罗斯一个人在世界上悲伤。你觉得伊卡洛斯做得对吗?另一个伊卡洛斯先生?”【註1】
这边的两人在草地上闲聊,另一边蓝潇宁,欧比旺和罗兰家族的两个护卫便一起站在树荫下默默地观察着。
“少爷和叶小姐看起来还挺配的。”一个护卫忍不住说了一句。
阳光,草地,校园,英伦绅士与来自东方的野玫瑰......仿佛从电影裏走出来的场景。
是啊,多么的般配......
欧比旺保持着脸上平静的微笑极力不去理会心裏那种如同蚂蚁啃嚙一般的难受。
他知道他不该动任何感情,可他就是从来都做不到。
树荫完美的挡住了阳光,十二月的英国,终究有些冷。
“雪莉,谢谢你,今天和你的聊天,真的让我收获了很多。”
这一夜他们在牛津休息,分别前伊卡洛斯突然郑重的来找雪莉道谢。
雪莉微微惊讶:“不用这样客气,我们是朋友啊,互相帮助这是应该的。”
“明天我们会一早乘坐私人飞机飞往苏格兰,先去到最远的苏格兰最西北的愤怒角,然后再从一路驱车向东南游览,经过格拉斯哥、爱丁堡、纽卡斯尔、利兹、曼彻斯特、利物浦、伯明翰、考文垂最后在圣诞节前回到莱斯特。”
“所以未来的旅程应该不会太轻松,雪莉,早点休息。”他温和一笑。
很难想象这样柔和的笑容会出现在伊卡洛斯常年阴冷的脸上。
“好的,多谢你的关心,晚安,伊卡洛斯。”雪莉同样笑起来。
伊卡洛斯牵起雪莉的素手低头在上面落下一吻。而这一吻的时间似乎比礼节性的那种微微要长了那么一点。
“晚安,雪莉。”
欧比旺站在后面沈默的目睹这一切,随即找了个理由躲进了自己房间——真正的落荒而逃。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喜欢上她,他也配不上她。
因为他是不完整的。
自幼参加绝地训练而因此从小缺少来自父母和亲人的爱护还有绝地教条的约束让一代代的绝地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完整的去爱别人的能力。
他们所拥有的只有手边明亮而没有温度、绚烂却只能带来死亡的光剑,还有一个说不上是责任还是信仰的绝地教条。
他们可以与自己的同伴生死相守,却始终在与他人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后才能得到难得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