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各自明天
“雪莉,明天我就回英国了,”婚礼的两天后,海城的江边,伊卡洛斯背着小提琴和雪莉并排走着,初春的阳光落下来,虽然依旧有些冷,但角落裏已经长出了悄悄抬头的嫩芽写着春天的起始。
“那天的刺杀——”他欲言又止。
“是顾家的少数残党,不必担心,江伯伯和白凌尘已经去追查这件事了,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只要你安全就好。”他温柔的笑了笑。
“害,不说这个了,晦气。两月多不见,南美之旅如何?”雪莉笑着看向身边粗糙了一圈的青年,这次是她主动把伊卡洛斯约出来的,因为在离开这个宇宙之前,她想好好地跟每一个她的亲朋好友道别。
两人把话说清楚了之后,一个看清了内心坚定了选择,一个也知道自己彻底没了希望,却也都放下了心裏的包袱,反而更好相处了起来。
“别说,我的西班牙语可是真的进步不少,在阿根廷他们说的西语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伊卡洛斯回忆起自己刚到阿根廷时候的模样,不禁笑起来:“以前我的一切行程都是身边的贴身侍卫帮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但这次第一次不以‘罗兰’的身份出行......着实有了不少特别新鲜的经历。“
“是不是作为外国人被坑的很惨。”雪莉看着伊卡洛斯忍俊不禁的表情也就猜到了大概。
“害,”他无奈地摇头:“菲利普斯曾让我学过西班牙语......而我也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但南美的西语和西班牙的西语显然不是一个相等的概念。刚开始跟人沟通的时候,因为语言问题着实被结结实实坑了几次。”
“挺好啦,如果是我的话估计只能拿个谷歌翻译跟人交流了。”雪莉笑:“我甚至连西班牙的西语都不会。”
“但那边的人,的确很热情。”伊卡洛斯的嘴角突然绽放出笑意:“在英国我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冷淡,所以在那裏遇见居民区的大街上英语说的磕磕绊绊但还是主动和我打招呼的大爷、还有夜晚青年旅舍裏来自整个拉丁美洲天南地北的年轻人抓着我聊天时,我起初的确感到不自然。”
“但不得不承认我的阿根廷西班牙语也是在跟这些人聊天的时候飞速提高的,我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的确对你很真诚很热情也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看到外国人的好奇罢了。”虽然都是白人,但很显然伊卡洛斯纯正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长相和那边拉丁混血们相比一眼就看得出区别:“当然,排除有很多大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介绍给她们女儿这件事情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雪莉终于绷不住笑起来:“这听起来怎么就好像是海城的阿姨们呢?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海城有个人民公园裏面有个相亲角,大学时候我有一次慕名去围观,结果好多阿姨来缠着我极力推销自己的儿子,着实把当时还比较社恐的我吓一大跳。”
“要是有机会再来华夏的话,你也可以去看看,锻炼你的汉语——”灿烂的阳光下她又露出了他最爱的那种纯真的笑颜。
“哦上帝,不要这样。”他捂了捂自己的脸,仿佛又回忆起那段尴尬的时刻。
“阿根廷差不多是离华夏最远的国家了吧,可是那裏的阿姨们却几乎和华夏的没什么不同——”
“我们没有国界的出生,虽然你是英国人我是华夏人他们是阿根廷人,但实际上大家都是人也没差多少。爱着,恨着,算计着”雪莉话锋一转:“当你不再是罗兰的时候,依旧会有很多人算计身为普通游客伊卡洛斯的你,就像我从前暑假在意大利威尼斯旅游时被广场上的北非移民结结实实坑过。”【这是作者的真实惨痛教训!!!】
“但也会有更多的人对作为外国人的你单纯的热情友好,就像热情的阿根廷大爷大妈们,就像青年旅舍裏的拉美年轻人,不是吗?”
“所以这个世界就在这,它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去阿根廷的原因了,”她浅笑着用力给了他一个朋友间的拥抱:“因为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说过,任何命运无论多么覆杂漫长,实际上只反映在一个瞬间——那就是人们彻底醒悟自己究竟是谁的那一刻。”
“过去的二十多年你一直作为罗兰而活,而在旅途中你终于以伊卡洛斯的身份活了一次,”她抓起伊卡洛斯的手:“那么现在,这两块拼图将由你自己来拼上——拼成一个完整的——”
“伊卡洛斯.罗兰。”
很多年后,伊卡洛斯已然是名满天下的罗兰族长被王室授予了威灵顿公爵的头衔,那时候他拥有了无数的鲜花美酒荣誉,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很多年前海城的下午,某个女孩在阳光下郑重告诉他他是完整的伊卡洛斯.罗兰的那个瞬间。
过去的许多年他被关在莱斯特古堡裏,忍受着父亲的早逝母亲的冷漠,然后逼迫自己扼杀一切孩子该有的天性去成为菲利普斯所希望的那个优秀的罗兰继承人。
是的,某种意义上菲利普斯成功了,伊卡洛斯成长为了年轻而璀璨的新星,众人面前他是年轻有为的继承人——可他的一部分却长久的依然被留在莱斯特古堡的幽暗裏,岁月的流转裏他始终在荒原裏行走,脚下的每块碎片都是童年的尸骸。
父亲的手废了,后来他死了。母亲改嫁了,从此再没回头看小卡洛斯一眼。
他是所有人的站在聚光灯裏的罗兰继承人,可这世界上又有谁会转身看见那个被困在黑暗裏的伊卡洛斯?
他一步步走向高处,可莱斯特的阴影却越发的黑。而他在岁月裏一年一年无望地等期望谁会闯进来带他逃出那个黯淡无光的莱斯特古堡。
然后,她来了。
她走进莱斯特古堡打开窗户,然后阳光落了进来,而她在光裏转身唤他:“伊卡洛斯。”
她了解他的伤痛,为他幽暗的城堡带来光明,接着她牵起他的手带着他推开莱斯特古堡的大门向远方走去——而他从此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一架黑色的街心钢琴出现在他们面前,雪莉拉着他跑过去:“看,这就是我让你带小提琴的原因。”
“我们在维瓦尔蒂的冬裏相遇,现在,也让我们在维瓦尔蒂的春裏告别吧,伊卡洛斯。”温暖的阳光下她转头对他微笑。
而他含着眼泪点头:“好。”
钢琴伴随着小提琴,维瓦尔第的音符跨越三百多年时光灵动而自在地飞上天空。
而他动容的演奏着,汹涌澎湃的情感化为激昂热烈的音符在琴弦之上流淌、化为奔腾的热流从眼底落下。
维瓦尔蒂的曲是如此的长,长到像走过了他三十年的人生。
时光是最温柔的见证人,见证了这个午后他与她共同演奏的最后的维瓦尔蒂,在他与她各自未来跌宕起伏的一生中铭刻着这个下午的灿烂与美好,即使那并不是爱情。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一曲终了,他放下小提琴,拥抱住她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哭泣:“爷爷说你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你爱的是他,我知道……我只是,想见你……至少我们还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原力中伊卡洛斯追逐着雪莉的命运线,却无望地发现她走得太远太远是他无论如何没法追上的彼方。
“老实说,我不知道,伊卡洛斯。”她温柔地笑笑,回抱了他:“没人能预言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即使原力也只能给一个大概的预测。所有看似不经意的选择都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但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伊卡洛斯?快乐是要自己给的啊——”她用纸巾擦去他的泪:“对了,记得我给你讲的哈利波特吗?在厄裏斯魔镜裏,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镜子裏看见的就是他自己”
“所以无论你以后会不会见到我,你都要忠于自己的心去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
然后她抬起她的头,轻轻地落在他脸颊上一吻:“我永远会是你的朋友,我也衷心的希望你,能写出只属于伊卡洛斯的春的乐章。”
“那……请你一定答应我,”伊卡洛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无论如何要避免家族过去该死的不幸的婚姻,你知道我依然关心你的幸福,忠于自己的内心一定要和你爱的人结婚不管道路有多么艰难,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去他妈的阻隔,凭什么让别人来决定你的爱情?”
“好,我保证,伊卡洛斯,我保证。”她紧紧抱住他:“我会做到这一切的。”
飞机冲上云霄,隐没在白色的云朵裏——这个二十世纪的伟大产物带着名叫伊卡洛斯的青年,带着一个华夏女子的祝福,带他走向了他即将拥有的光辉灿烂的未来。
一个月后,四月的末尾从奥地利回来的雪莉从华柏手裏拿到了半月前送来的一个来自英国的包裹。拆开来看裏面是一个精致小巧的方形铜镜,还夹着一封伊卡洛斯亲手写下的信。
“嗨雪莉,当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我作为伊卡洛斯.罗兰的新生活啦。”
“昨天我又因为事情去了爱丁堡,然后顺路去了你带我去的大象咖啡馆。”
“记得你在爱丁堡第一次给我讲哈利波特的时候吗?还有那天分别的时候你也提到了哈利波特中的厄裏斯墨镜——而这面镜子就是书中的厄裏斯魔镜。惊喜吗?童话裏的东西竟然走进了现实。”
“它本来也像小说裏那样是个巨大的落地镜,但我想在旅途中你带不了所以就给你改成了小号的,希望你能喜欢。ps.这是一个罗兰家族家传的道具,对爷爷和我的用处本就不大,所以放心收下吧。”
“透过原力我看到了一些你的未来,它站在光与暗的中间是如此的遥远而模糊写满未知迷茫,所以我希望这面镜子能帮到你。”
“无论你会去多么遥远的地方,当你迷茫惶恐不确定的时候,看看它吧,它会忠实地告诉你你内心最真实最渴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