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乱步在抓娃娃机裏看着面前的曼泽裏拉·黑兹小姐。面前的人总给被人以一种这样的感觉:她是一个舞者、演员、建筑师、雕塑家、画家甚至于音乐家。她擅长音乐、舞蹈、戏剧、绘画、建筑、雕塑,唯独写作这件事情和她建立不起任何关系。
她从来不是为了文字这个载体而诞生的。
文字和语言只不过是人类为了进行表达而创造出来的、对应着现实的抽象符号。任何东西落入文字中就被人为的定义束缚,变成一连串的字母或者横折撇钩。而她是团捉摸不定的烟雾,顺着最细微的缝隙悄悄地溜走,文字抓不住她,她也不会被文字抓住。她只属于现实之中。
别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他朝别人的方向看过去。太宰治和费奥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窃窃私语了起来,涩泽龙彦则是一直在有频率地轻轻抖动着耳朵,很认真地看着曼泽裏拉的方向。
内格瑞克裏斯披着一身拖曳在地面上的羽衣外套,一边“嗯嗯”着,一边跟随着对方的脚步。月光就像是银白色的橄榄枝那样垂在他的发上,显得那对重新变成了圆瞳的金色眼睛神圣而又宁静。
“到时候你呢?”他问,“把故事交给读者之后,故事的作者要逃到哪裏去呢?”
月光下的女子似乎楞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对党突然会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紧接着她就笑了起来,翅膀晃动着拉出一连串的笑音。
“内格瑞克裏斯先生呀,这不是逃跑,只是读者本来就不需要作者,创作出的作品在完成的时刻註定要离创作者而去,被读者再次塑造。”
她一本正经地用说教的口吻分析道:“亲爱的,你要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作品,读者需要的都是自己内心的看法,作者的想法总是无关紧要的。每次援引创作者的言论也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心裏的念头而已。”
“——或者干脆就是不想思考,于是就把作者的想法装进了自己的脑袋。”
她又补充了一句。
“内格瑞克裏斯先生,你知道吗?我本来是很讨厌这样的说法的,因为我们在一本书中投入了多么深刻的感情啊!因为成为了作家,因为要写出一本伟大的作品,我们小心翼翼地闭着嘴,生怕舞蹈、音乐或者别的任何艺术形式把我们的灵感偷走,用在它们的身上。”
“我们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吐露在文字裏,好让它们活过来。可这些只属于我们个人的东西是不会被别人在乎的。这也很正常,我们的爱恨关别人屁事!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写一本日记,读者和作者都只是我自己,我完全地感受到写下文字那一刻内心翻涌着的波涛。”
说到这裏的时候,她的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幸福了——也许从这次散步的中途开始,从跳入水中的时候开始,她就没那么幸福了。那名为幸福的激素已经在消退,就算是她之前调到了最大檔也无济于事。只是之前她一直在尝试着顺着之前的感觉,摆出一副假装幸福的样子。
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再这样伪装,一种哀伤从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绿眼睛和微颤的翅膀声音中无声地表现出来。
x小姐想了想,对边上的太宰治和费奥多尔说道:“需要我在这个时候说吗——我就说她撑不过十分钟就会感觉到难过的。”
“很抱歉。”费奥多尔小声但客观冷静地指出了另一点,“但你已经说出口了,而且我和太宰猜的五分钟比您的猜测大概还要更接近准确时间一点。”
“这是二打一!你们这个一点也不公平!”
x小姐愤愤不平地说着。但这次就连江户川乱步也没有谴责的意思:他们都能够看出来,对方对这样的发展有点手足无措,甚至不太想要面对,恨不得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只是因为职业道德才不得不在这裏看着。
“你可以把视角调到别的地方看看风景的。”
涩泽龙彦的尾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下面,提示道:“现在你这样吵很打扰别人,谢谢。”
x小姐闭上嘴了。太宰治和费奥多尔还在小声地嘀嘀咕咕着。
“你说她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大概是过去的心理阴影。有的时候就算是对应的记忆消除了,还有一些本能存在的。”
“要不要猜猜到底是什么事情?”
“这也不用猜吧。肯定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对她说了一段类似的话。”
“然后那个人死了。”
“对于这种故事的发展意外地熟练呢,太宰君。”
“哈哈,那您能也死一下吗,费奥多尔君。”
两个人快速地结束了友好交流。
黑兹女士从口袋裏面摸索了两下,她掏出一个有着金色莲花的烟盒,从裏面拿出一根烟,给自己点燃,让烟从之间散发出来,然后轻微地咳嗽了一声,如同自己也受不了这个味道。
她用那种略带伤感的眼神看着内格,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那样地看着,声音轻柔:
“可内格瑞克裏斯先生,你知道吗?没有别的读者的话,那艺术也就不能称之为艺术。在我死后它就会和我一起埋葬,更不用说可以创造出什么样的意义了。于是我们作者只能像是看着雏鸟飞出巢的老鸟那样,看着它们飞走,永远也不回到这个小小的巢裏。最后老鸟也飞走了,它们也将不再回来……”
着作的创作有如分娩的残忍。不过更加残忍的是,怀胎的不仅仅只有十月,而且在作品彻底诞生的时候,就要正式宣布分别。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仰起脸。
“啊。”她说,“下雨了,内格。别说话——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说话。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聆听着,承受着。你不发言,你只是在太阳下面抱着我们。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总是来到了你的身边,在你的膝盖上哭泣。我还记得,你无声地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我们一起看到了森林尽头的火烈鸟在飞翔……我当时说我想要做一个画家。我为什么会开始写作呢?”
在雨天应该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的,如果按照21世纪人类的逻辑来说。但这裏并不是二十一世纪,所以她只是在雨中闭上了眼睛,惬意地享受着水朝她扑来的感觉,然后重新回到了现实。
“我在下来之前把情绪调控器调到了最大檔:虽然只有很短的一会儿,但大脑内残留的激素应该还是足够让我高兴一会儿了。”
她定定地看着内格瑞克裏斯,但最后只是重新笑了起来,那种像是面具一样镶牢牢镶嵌着的浓郁笑意再次回到了她的脸上。
“至少之前我是这么觉得的。但这不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用自己全部力气那样地喊道,语调是欢快的:“内格瑞克裏斯!我们去楼顶上吧,那裏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不过我想要请你再跳一次舞,我想要和你再跳一次舞,就像是我们过去曾经在草地上跳过的那样——t我没有成为一个画家,但现在已经知道该什么飞了,就像是我过去和你说的那样,我有翅膀,我生来就是要飞的!”
她张开自己的翅膀:那对机械的、人为改造的翅膀,伸出了自己的手。
内格瑞克裏斯看着她,只是微微地、有些温和与无奈地笑起来。
他说:“是的,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在草坪上长着翅膀转来转去,就像是一只小小的火烈鸟……”
“你觉得他记得吗?”太宰治问。
“完全不记得。”涩泽龙彦说,“其实根据他的表情,我更愿意说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在他脑海裏发生过,他绝对是临时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