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好梦吧
神明的目光註视着命运。
那是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没有入口也没有出路的结构,
在祂饶有兴致的视线中缓慢构筑成一个奇特的克莱因瓶。
无数因果构成的命运并非时间。它比时间更遥远,推动着时间不断往前,难以回头。它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自我完善的“极限”,
不同的可能性在这裏流淌,无始无终。
此刻,瓶中有东西异乎寻常地晃动起来。
少女身上银色的火焰是来自祂的力量,
能够拨动命运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爱看热闹的神明对此也没有阻止的想法,
祂只是在笑。
“想要做到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想要获得命运中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必须付出代价。”
伊尼把这片区域的空间扰乱,
轻声地在自己的眷者耳边低语,
银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就像是动人的湖光。
“x,
你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
少女抬头,用燃烧着银色火焰的眼睛安静地註视着祂,
并未回答。
热带雨林裏,
太宰治正在脑中覆盘自己之前就一直做好准备的备选方案。
在他们还在时空管理局的时候,太宰治和费奥多尔就以他们惯有的严谨态度把上一次的任务内容进行了覆盘,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需要註意哪些问题,
并且由对方对自己重新设定的计划进行挑刺。
当然,
他们两个在挑刺的环节通过各种“假设xx意外会发生”的方式把彼此都恶心了一遍,驳回了彼此几乎所有的看法,
但也在某些方面达成了一致。
那就是对于“怎么对付这种群体意识”。
群体意识的优势一方面在于只要族群还存在,
就相当于不死不灭。另一方面在于,
因为只有一个意识,这个族群内部必然是极端高效的。
没有争吵,
没有拖延,没有分裂,庞大数量的生命只为了一个目标进行着高效的运作——这种力量的下限是昆虫高度统一的社群,上限是一整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星际文明。
万幸的是,他们遇到的是飞蛾集合成的集体智慧体,所有集体意识裏最为弱小的那一种。
它们的思维和人类在彼此争斗和厮杀中诞生的智慧比起来显得过于简单,也没有学会利用工具,更没有天生强大的力量。
但以后遇到的敌人总不会这么弱小。
“通过一个大脑来控制群体中的所有人,这看上去很完美。”
太宰治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挪动了一下自己棋盘上士兵的位置:“但它们还有一个弱点——兵升变为皇后。”
“就像是我们最后所用的方法那样。”
费奥多尔微笑着接过话茬,国王棋把太宰治刚刚兵升变得到的皇后吃掉:“它们毕竟只有一个联通了所有个体的思维。”
只要对任何一个个体施加影响,这种影响就会传递到全体:不得不说,面对这种生物,精神攻击才能算是版本答案。
“喏,你要输了。你现在的棋面没有我好。”太宰治说了一声,然后继续聊正事,“你觉得咪姆的污染对它们有用吗?”
“比较不可控。”
费奥多尔无所谓地随意跟着太宰人治把自己的国王棋挪了挪:“不过我觉得我们也用不到那种东西,不是吗,太宰君?”
太宰治微微虚起眼睛。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围巾,把自己的国王挪过来,做好了用在附近的士兵把对方的国王将死的准备。
费奥多尔很贴心地把自己的国王棋放在了太宰治想的那个位置上。
“‘书’可是创造了我所在世界的东西。理论上它可以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变为必然。”
毫不犹豫地把士兵棋往前挪动一格,宣告了这盘棋局的结束,前首领这么淡淡地回答了对方的暗示:“它身上的信息未必比咪姆带来的信息污染更加可控。”
“太宰君似乎很在意风险性。”
费奥多尔瞇起酒红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太宰治,从喉咙裏发出轻轻的笑声:“那么,真的有毫无风险的计划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
他的习惯和自己的同位体、和费奥多尔都有不同,习惯采用的计划都是最保守的:这和他谋划的出发点有关。
他不要求最完美的结果,也不要求最合适的那个方案,只要求不会因为计划而失去什么。
太宰治有太多赌不起的东西,所以他註定没有办法做一个赌徒。而费奥多尔不一样,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理想,所以完全不在意赌输。*
“我觉得未来我可以给你换一个称呼。”
太宰治看着苍白色的雾气已经来到了金字塔的倒数第三层,突然对费奥多尔说道。
那些动物很多都已经被淹没了,那些飞蛾飞快地覆盖住它们,密密麻麻的翕动,天空中的飞鱼慌张地逃窜开来。
动物比人类更懂得什么危险。
边上的医生还在茫然地问“等等,这是要干什么?”,涩泽龙彦倒是了然地呼出一口气,接着眼神突然变得兴致勃勃,似乎是打算近距离围观神秘学特殊案例。
捂住江户川乱步嘴的费奥多尔轻轻地眨了下眼睛,微笑着抢答:“我猜是乌鸦。”
太宰治笑了一声,只不过他这份笑容裏面不友好的意味远大于友好。
不过不管是谁,面对这种需要把属于自己的庞大记忆强行塞给怪物的情况,态度应该都不会太友好。
然后他便转过了头,想要往前走,但是被头昏脑涨的内森尼尔强行拉住。
“你这是要干什么,有把握吗,必须要是你吗?”他速度极快地问道,目光打量着前方,那只熟悉的幻影兽正在看他们,眼中并没有看到明显的悲喜。
“如果可以的话。”他咬了咬牙,顺着自己疼痛难忍的大脑传递而来的信息与激素鼓动的情绪开口说道,“能让我去吗?反正我也……”
反正他本来上船的时候就说过,把他中途丢下来也不要紧的——他当时是这么说了吧?但不管怎么说,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么危险的事情也应该是他来干……他可是要用全部生命保护生命的医生!
白猫摇了摇头,拦住了身边的人类。
“必须是我。”
太宰治毫不犹豫地说道,但是脸上似乎多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
内森尼尔被那种眼神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望向了别人,发现江户川乱步的表情看上去还要更微妙一点。
费奥多尔松开手后,头发折腾得乱糟糟的人类高质量幼崽才重新获得了发言的机会。
“你在……”他说了半句,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我怎么了?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内森尼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自己。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就像是放置了一个弧面镜,物体的形体发生种种可笑古怪的改变,大小混乱得让他几乎无法准确地判断出距离。但就算如此,他还是看到了自己身上明显的异常。
——因为他的目光直接穿过了自己边缘正在变得模糊不清的手,看到了金字塔的石砖。
内森尼尔微微张开嘴。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高烧般的热度在他意识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心满意足的褪去。
但过去那些弥足珍贵的回忆已经崩解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各种各样甚至自相矛盾的画面从他的脑海裏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来,最后变成一堆色彩斑斓的像素。
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蝴蝶遮盖住了面前所有的视线,只剩下颜色的不断重覆与堆迭。
“我是……”他忍不住问,“什么?”
涩泽龙彦在看到对方发现后也没有继续瞒着的意思,只是歪了歪头。
“过去的思念,回忆的片段,残留的梦境,雨林中的回声。”
他看着对方现在的样子,根据他过去的行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从专业的角度给出了回答:“大概就是这样子的东西。”
“不过在你们这裏……”
他转过头,红色的猫眼看向对面的那一只幻影兽。
它沈默,安静,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目光一t直看向内森尼尔。
“幻影兽,大概用的是这个名字。”白猫说。
内森尼尔几乎是恍惚着转过了头,他的眼神和那些东西对上。那些动物,那些植物,那些不存在于此处,却处处存在的幽灵,那只幻影兽。
危地马拉故事裏的幻影兽。
——那是什么啊,白色的身体几乎都被飞蛾铺满了,甚至就是由那些虫子组成的。它的身躯和月光有着同样的颜色,眼睛那么平静。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