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笑声变得更欢快了。
“挺好的名字。”他点了点头,“是矮脚康曼基吧,挺好的。”
“说起来,这裏有没有俄罗斯猫?”
获得了快乐的太宰治抱着顺便找找乐子的心态问道:“我有一位俄罗斯朋友一直想养来自他祖国的猫。”
“俄罗斯的猫?”
森鸥外的眼角跳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然后立刻热情了起来:“这个你就问对人了,这裏还真有俄罗斯的猫。当然,不是在我这裏,我是说这裏有俄罗斯猫品种的流浪猫。”
他用十分热切的眼神看着太宰治——话说今天的这位顾客怎么总让他想起来那只天天追着挠自己的乌云踏雪猫——声音裏充满了让人感觉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期待:
“领养代替购买,这多是一件好事啊。你朋友完全可以在附近守株待兔,把那些流浪猫一网打尽嘛!”
最好把那些见鬼的猫全部都给绑走,那群猫就和恐.怖分子一样到处搞破坏,他每天都被骚扰得连觉都睡不好了。
森鸥外在心裏很高兴地想着。
太宰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懂了,看来某些老鼠……某些俄罗斯人的声誉还是和他想象的一样烂。
“原来如此。”
太宰治于是用同样轻快的口吻说道:“我这几天看看能不能抓到,抓到后就送到森先生你这裏来做绝育手术,打个疫苗再送给我朋友。”
“好,到时候我肯定给你免……五折!”
森医生吸了一口气,激动地握着太宰治的手晃了晃,和自己的这位顾客达成了友好的共识。
接下来两个人去看院子裏的猫,但裏面并没有太宰治想找的那只,最后太宰治只好摇了摇头空着手走出来,没有送给森医生一分钱。
外面等他的费奥多尔还站在森鸥外的流浪猫保护机构门口,只不过手中多了一小袋猫粮,看样子是去隔壁的商店裏买的。
一只蓬松的白猫正贴在他的手边高高兴兴地摇着尾巴,发出的声音要多夹有多夹,软绵绵的糖分超标。
“没想到你还会餵猫?”
太宰治走到他的身边,看了眼几乎要贴在费奥多尔身上的猫,心裏一边寻思着什么猫这么眼瞎,一边随口拉了句嘲讽。
“为什么我就不能花这些无关紧要的时间做这种事情呢,反正需要付出的东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想要改变一只猫的生活可比改变一个人要轻松得多了。”
费奥多尔淡淡地笑着说,用手挠了挠这只猫的下巴。猫咪惬意地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太宰治蹲下身也想摸一把,结果差点被对方用爪子挠到。
“人类就是这么麻烦又糟糕的生物。”
太宰治罕见地没有故意挑刺,不以为意地收回自己的手——他本来就不是特别招猫待见,猫这种生物的第六感强得可怕,他这种杀过不少人的家伙天生就容易被排斥。
“你说乱步会退出吗?”他突然问。
“你太把他当小孩子了,太宰君。”
费奥多尔站起身,没有管缠着自己腿的猫,酒红色t的眼睛中倒映出太宰治:“他很有天赋,否则我也不会选择逼他一把。”
“如果你一直要保护他,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一个世界只能等待被‘英雄’拯救到底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他平静地说:“这并非是勇者拯救世界的童话,让他早点认清楚这一点比什么都要好。”
“我知道……”
太宰治摇了摇头,抬头註视着文明社会温暖而又灿烂的太阳。
他的手指摸到了自己口袋裏的一枚种子,那已经被镶嵌在了金属细线上,成为了一个类似于手镯的东西。
他轻声说:“我只是觉得,需要被英雄拯救的世界,和需要孩子被迫长大的大人比起来,也没有法说到底哪个更糟糕。”
费奥多尔沈吟一声:“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心理阴影,但需要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吗?”
“得了吧。”太宰治嫌弃地看过去,“我可不是你这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费奥多尔对此直截了当地说道,“太有世俗所谓的道德感和太会自我谴责对领袖来说是完全负面的特质。”
“真高兴能被评价说太有道德感。”
某个前首领阴阳怪气地反讽:“不过一想到这是从某只俄罗斯老鼠口中说出来的,似乎也没那么高兴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想到了自己在离开时空管理局的时候,莫裏亚蒂小姐和他进行的单独谈话。
那是在钢琴的音乐结束的时候,一枚散发着微弱星星光芒的种子在莫裏亚蒂小姐自树上精准地一抛下,成功地砸到了太宰治的头上。
太宰治被砸得歪了一下脑袋,看过去的时候却只在蝶群的间隙中望见了时空管理局局长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还有她身边快要把整个人都淹没的荧光。
“还记得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吗?”她说。
太宰治当然还记得,关于那个全部都由动物组成的城市,还有关于星空与不断循环的故事。他有些疑惑地投出视线,想要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询问这个问题。
“那条时间线已经毁灭了。”
莫裏亚蒂局长微微偏过头,很直接地说道。
她没有委婉、也没有尝试隐瞒,只是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把话说出口。那对绿色的眼睛裏倒映出满天明亮的鳞粉与艷丽的星火,显得透彻又温柔。
太宰治下意识地攥紧了被丢到自己这裏的种子,目光朝自己的手心看去,然后就听到了对方稚气但平和的嗓音:
“新的世界线意味着原有的分支存在的基础发生了崩塌。在你们把收容物带走之后,那个时间不断重覆的文明自然也不覆存在——我本来是想在你们出发前说的。”
女孩在说完这一串话后,似乎陷入了自顾自的沈默。
太宰治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手裏的东西,裏面有着微弱的星光闪烁:他已经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了。
时光的长河是一棵树,而这棵树上不再重要的枝条将自己的营养传输给新枝后,只给自己剩下了一颗死去的种子。
本来他一直没有想过的问题突然如此鲜明地跳跃了出来:在让那座城市无限循环的事物拿走之后,那个动物组成的文明到底怎么样了?
答案是:它们将不再诞生。
那些存在的痕迹最后只剩下这颗种子——以及他们这些亲历者不可靠的记忆。
太宰治似乎想要笑,但最后还是没有勉强自己做出这个表情。
“听起来有点讽刺。”他说。
但就算是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时空管理局的路线。
他并没有指责什么,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指责的。
是的,那个被简简单单放弃的“可能性”是一个文明全部的世界。就算在行将崩溃的末日裏,他们热爱着自己的家园,在那上面传承知识,传递希望。他们不应该就这么随着自己所处的那个未来一同化作尘埃。
但即使如此……
如果有更好的未来,有谁会选择在那样一个绝望的世界裏活着呢?
但太宰治依旧觉得有点黑色幽默。
他们要拯救世界,但拯救世界的道路却偏偏是用渴望拯救者的尸骨搭起来的。
“拯救世界并不是过家家的游戏,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甚至还需要无辜者被动的牺牲——这并非正确,但我们别无他法。”
莫裏亚蒂垂下眼眸,那一刻流露出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像是人工智能,更像是一个人类。
一个会后悔会遗憾会犹豫的人类,有着无法被理性说服的感性,以及一颗会用敏感的情绪伤害自己的心。
她说:“我并不觉得费奥多尔所做的就一定是错的。在我们走上这一条路的时候,就要有这种觉悟。这件事情越早意识到越好。”
这样还能早点选择到底是退出还是留下。
太宰治看着对方,确定了对方真的是一片坦坦荡荡,没有任何强求人留下或者接受这套理论的想法。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他说。
莫裏亚蒂小姐歪了下头:“什么?”
太宰治把种子放在自己的口袋裏:
“庆幸你们虽然抛弃了很多东西,但至少还是有一些原则在的。”
对方眨眨眼睛,最后很孩子气地笑了起来。
“一个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活下去的文明就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它当然会用尽手段尝试着活下去,会为之做很多以前自己都唾弃的事情,甚至饮鸩止渴都在所不惜。”
她微笑着说:“但有些东西,它却宁愿死都不愿意打破。如果被打破,那就算活下来也不是它自身了。”
文明的历程中永远都有着光芒闪烁。不管是在什么时间裏,不管是什么人,甚至不管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正因为文明身上依旧有一份骄傲始终不愿丢下,所以始终有人被这个文明感动,行走在拯救它的路上。
“乱步肯定不会走的。”
所以太宰治最后还是讚同了费奥多尔给出的说法,虽然心裏依旧对他的计划很不满。
他说:“毕竟他还有朋友……应该是朋友的家伙在永恒梦境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