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替他回答戚柏的人是帕波托。
他捂着他的左臂,似乎因为什么原因疼得厉害,走路都打着颤,但偏偏非要挤出一个怪难看的笑,对佣兵队的人说,
“是我想通了,这世上不是谁都有能力继承陆谴的强大,这是机缘,这是命运,这是冥冥中自有註定。”
戚柏对他的虚伪做作感到十分的嫌弃,皱着一张小脸,忍着不爽继续听了下去。
“……所以我在刚才想通了这件事,我认为,对陆谴的能量强取豪夺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那样强大的男人,他的血脉一定也有自己的选择,它既然选择了你们的同伴,一定就是有它的道理,我怎么能违背命运的安排?”
帕波托把这一切形容为他自己的主观决定,好像放弃覆刻陆谴的血脉是因为他的英明决断,和高瞻远瞩。
他还说:“别看我是个星际大盗,但我做人有做人的原则。这股力量不属于我,所以我不强求。”
戚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傻子才相信一个星际大盗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放弃唾手可得的力量。
于是他直接无视了帕波托,转头问陆谴:
“你跟我说,是怎么回事?”
陆谴仍做出那副,好像什么都不懂,却又坦然的样子,说:“力量太强,他承受不了。”
“……”帕波托嘴角一抽。
他明明都已经答应放了他们!他还让自己的疗愈师给这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治疗!这得费多少精神力!他妈的,就连帮他圆个面子都不行吗!
荀朝和风思留或许是突然从生死危机中活下来,心情大为放松,听到陆谴的话以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们小声交换了一个嗤笑的眼神:“爬爬多这垃圾。”
帕波托听到了,他又气又恨:“老子叫帕波托!”
戚柏对此却表现的尤其惊喜,并没有把註意力放在帕波托身上,而是按住陆谴的手,问他:“你身体裏真的有陆谴的血脉之力了?”
陆谴点头。
荀朝和风思留也后知后觉地震惊起来:“就只是那么一点能量源也行?那你会用吗?不,你肯定不会用……但强到连爬爬多都承受不了,你又是怎么承受住的?”
陆谴保持了沈默。
这就是他不愿意暴露的原因,因为他要给出更多的解释,让这些人不至于联想太多。
但透露一些,对于之后也有好处。下次再遇到麻烦,陆谴不至于要继续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他至少可以变成……一个稍微有点反抗能力的废物
但这事又不能太急,否则就会让人起疑。
比如现在的张厌吾,就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他走近陆谴,努力感受了一下,却蹙着眉头说:“为什么,无法感知?”
“而且我好好奇,血脉天赋不都是要通过腺体进化吗?六千连腺体都没有,他怎么储存这力量?”荀朝也问。
慢慢地,就连帕波托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一个连腺体都没有的家伙,竟然可以继承陆谴的力量,这本来就是个诡异的事。要不是他的命还攒在这人手上,他早就严刑逼问了。
而陆谴对于所有人的疑问,通通都用摇头回应。
他的演技越发自然了,对他们说:“我不清楚。”
这一招死不承认假装无知,非常好用。
荀朝立刻就挥了挥说,说:“哎哟,就是嘛,问他有什么用,他在不久前连精神力是什么都不知道。”
“等虚无及醒来,让他慢慢研究。”
陆谴垂着眸,从大家的角度看上去,他似乎有些局促。事实上,他只是想要快些结束这个话题。
以为他在不安的戚柏,拍了拍他的肩,说:“没关系,这是好事,你不用害怕。”
“嗯。”陆谴从善如流地点头。
那头在疗愈师的帮忙下逐渐好转的虚无及,呼吸也开始平稳了。
于是帕波托凑到了陆谴旁边,说:“兄弟,咱们说好的,我救他你救我。我太痛了……你赶紧的,别把我耗死了。”
佣兵小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心底仍然好奇:帕波托承受不住血脉之力受了伤,这个可以理解。但六千能救他吗?六千难道无师自通学会了怎么使用陆谴的血脉之力吗?这么邪门儿?
心裏虽然有疑问,但他们没有问出来。
而陆谴不疾不徐地对帕波托说:“烦请你的人先撤离。”
帕波托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赶紧让手下都离开,然后还主动自觉地把钩桥撤了大半,只留了一条路给自己回去。
很快,张厌吾回到了驾驶舱,荀朝和风思留把虚无及抬回休息室,戚柏跟在陆谴旁边,戒备地看着帕波托。
“可以了吗?好了吗?”帕波托急死了,他总觉得再晚一会儿他就会死了。
然后他听到陆谴说:“可以了,你走吧。”
“好好好,谢谢,谢……”帕波托楞了一下,说,“什么?你不是还没治疗我吗?”
“我不会。”
陆谴扫看了一眼,他不仅不打算圆自己的慌,还要借着帕波托再把自己无知的形象树立得更真实一些,于是说,
“我对这股力量并不熟悉,我是骗你的。”
帕波托:“……”
戚柏点点头,他觉得这才对。
六千也是不小心吸收的能量,他怎么可能会使呢?原来是骗帕波托的,那就怪不得了……
等等,骗帕波托?!
戚柏一惊,赶紧上前拦在陆谴面前,以防帕波托出手伤人,还责怪了一句:“你怎么那么老实!你骗他就骗他,别告诉他呀。”
陆谴说:“没关系,他受了很重的伤。”
戚柏眨了眨眼:“是吗?”
陆谴:“嗯,他的左臂废了,血脉正在自我修覆,用不了他的那些天赋。”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自己说的。”
“哦哦。”戚柏欣慰地拍了拍胸口,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眼巴巴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帕波托:“你们,他妈的……”
戚柏都没让他把这句话说完,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啪的一声,打得帕波托人都蒙了:
“说话註意点儿,现在我随时能弄死你。”
帕波托气得不行,梗着脖子就骂:“你他妈的倒是敢!老子的人就在旁边——”
他话还没说话,戚柏就又一个巴掌拍过去,这次更响,像拍西瓜恨不得拍碎似的,然后说:“我他妈就敢。”
“老子现在就叫人!弄不死你们几个狗娘养的逼崽子!”帕波托说着话,就要朝他的飞船那头打手势。
余光却看到陆谴稍稍抬了下手臂:“好像,还在流血。”
“!!!”
火舌缠着人烧的画面在帕波托眼前浮现,他浑身一哆嗦,声音立刻蔫儿了下去,“老子……我,给您找个创可贴?”
半分钟后,帕波托被踹下了飞行器。
这一脚是戚柏踹的。
他和陆谴不同。
陆谴对于帕波托没什么杀心,但戚柏却是想杀他的。只是顾忌帕波托的飞船就在一旁,如果直接杀了人,必定会遭到报覆。
所以他直接把帕波托给踹出了飞行器,任帕波托自己漂流坠落。
他的手下看到自己的老大飞了出去,自然也赶紧收回钩桥,把飞行器放了,然后开着飞船接人去了。
“呼。”
戚柏锁上门,上面被星盗破坏的痕迹还是很明显,得找地方修。好在这种花了高价购买的飞行器,有备用安全门。
看到星盗的飞船远远落到后头,他才回过头,认认真真盯着陆谴看了好一会儿。
一秒,两秒……
就在陆谴以为,戚柏是不是从他的伪装中看出了什么破绽的时候,戚柏却突然走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力气不大,打在结实宽阔胸膛上。
没把陆谴怎么样,倒是打得戚柏自己手痛了一下,嘶声抽了口气。
但为了保证自己的队长威严尚在,戚柏甩了甩手,敛了表情。认真严肃地对陆谴说:“你下次,不可以这么做了。”
陆谴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明知故问:“怎么做?”
“不可以擅自行动,不可以替我们做选择,不可以自己一个人跑去做危险的事。”戚柏告诉他,
“且不说你之前只是个普通人,对战任何人都没有胜算,就算以后你真的会用那些力量了,你也是我们队裏最新的成员,是小师弟,要牺牲也轮不到你。”
戚柏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说服力,强调了一下,“下次可以让张厌吾牺牲,他比较强,而且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他活得比我们久,早我们一步死是可以的。”
驾驶舱的张厌吾:“七,百。”
戚柏撇撇嘴:“开玩笑嘛。”
听到这话的陆谴,脸色很难得的有了一丝不受控制的苦笑。
张厌吾三十六岁就已经被戚柏定性为可以牺牲,那陆谴觉得,自己的牺牲还真是理所应当。
毕竟这世上,大概率没人活得比他更久了。
“我认真地说,你听到了没有。”
戚柏看他出神,伸出手来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你既然坐上了我们的飞行器,那就是加入到我们,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你别看我们队裏一个个的都不靠谱,但真出事了,大家都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活下去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活下去,非得要死一个的话……我先死,知道吗?”
正在照顾虚无及的两人抬头看了过来,但他们都没说话,似乎对于戚柏的这句话是持默认态度的。
非要死,他先死。因为他是队长,他自己选择了要带领这支队伍。
陆谴应该顺着他的话说,或是简单地点点头,让这个话题结束。
但不知为什么,看到戚柏的眼神,却又把敷衍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墨黑的眼裏,陆谴没有看到戚柏这个年龄的人所应该有的桀骜轻狂,那些朝气蓬勃或许在戚柏年少的某一刻提前进入缓慢的衰竭,他现在眼底的神情有些疲乏,只是没有表露。
陆谴突然意识到,戚柏说这些话,并不是一个队长在意气风发地宣誓,鼓励安慰他的新人队员。
戚柏只是在阐述他内心的一个真实想法。
他一直觉得他是可以为旁人死掉的,在任何人之前先死掉。
他的内心有一种牺牲的冲动,好像不这么做一次,他就永远有遗憾。
为什么?
戚柏不过二十四五岁,正是追逐与热血的年纪,但他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和激情。
陆谴甚至觉得,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
是因为戚柏认为在这个时刻应该用这样的表情,喜怒哀乐,嬉笑怒骂,偶尔的撒娇乖巧,偶尔的沈默低温,亦或者现在以一副队长的姿态,沈稳又充满安全感的——
都好像是戚柏的自我捏造。
“……七百。”陆谴突然另起了一个话题,他问,“你游寻的目的是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陆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好奇吗?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人或一件事,感到过好奇。
偏偏他突然很想知道,一个看上去总在为送命做准备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踏上游寻的路?
戚柏想要什么?他的契物裏,有什么东西能够满足戚柏的渴望?
力量,或是别的。
“啧。”
戚柏没想到他打岔的功夫这么厉害,又拍了陆谴一巴掌。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打在硬邦邦的肌肉上,而是打在手臂上,说,
“你不许岔开话题,我正在对你进行思想教育吶。”
戚柏的巴掌打得不痛不痒,但他对那个问题很明显地抗拒。陆谴看出来了。
那头的荀朝和风思留也把目光收回,听到陆谴的那句问话后,两人都安静得很,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一向少言寡语的张厌吾打断了他们:“需要就近降落吗。”
虚无及的伤虽然得到了疗愈,但恢覆起来还是慢,最好能够找个有医院的地方落脚。
“可以,你查查地图,我们对这一片都不熟。”戚柏应了话。
刚才的话题似乎就这么生硬的结束了,但谁都没有再提起,也不会有人回答。
他们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才经历了九死一生,却并没有大难不死的开心。戚柏整个人都有些放空,飞行器裏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不知为何,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陆谴却并不觉得遗憾。
他反而认为这很有意思。
除了戚柏,这支队伍的其他人也很有意思。他们追寻陆谴的契物,但他们并不像帕波托一样那么渴望强大的力量。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游寻者,以及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他们都在匆忙地寻找什么以满足自己讳莫如深的渴求。
陆谴坐在椅子上,身体放松下来,视线看向窗外浩瀚的宇宙。
那是千变万化的星海,每分每秒都有所不同,陆谴甚至能通过以往的经验猜出几百年几千年后它们小小的若有似无的改变。但旁人大抵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人类的一生不长,五大星系最长寿的人也不过活了三百来岁,已经被奉为奇迹。
陆谴仿佛游离在这世间之外,别人也从不把他当作普通人的一员。陆谴因为无法陪同一个时代陨落,最终成为了文明从无到有再到无的旁观者。
他已经一个人看了这世界许久,从未知,到先知,又到未知。
陆谴没有因为漫长的岁月而变得全知全能,甚至当他发现自己近乎无所不知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睛,进入到黑暗,让世界重新陌生起来。
他有意在避免些什么,否则他会被放逐。
但现在很好,他睡了六年,醒来世界变了。
就连一支佣兵小队,也充满了他们各自的小秘密。
他们几个人,看上去谁也不在乎谁,大难临头各自飞。事实上还真被磨出了那么点患难与共的交情。
陆谴不着边际地想:他有过吗?所谓患难与共的人?
随即他又否决了自己。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没人能陪他从生到死。
而接下来,他还得活很久。就算死了,他的身体没了,他也只是会被放逐到黑暗,无边无际的痛苦的黑暗。几个文明之后他还会以别的方式活过来。
他无法和人生死与共,永远不可能。
“六六……”
陆谴不知道自己神思游离了多久,当戚柏靠过来的时候,他收回思绪,看向身旁的人:“怎么了?”
“好困哦。”戚柏揉了揉眼睛,看上去是有些困了。
陆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睡觉吗?”
然后他看见,并不大宽敞的休息室裏,已经睡下了三个人。
荀朝一个人就占了半亩地。
陆谴在想,这飞行器上还有哪裏可以给戚柏腾个地方睡觉,下一刻手臂突然被抬了起来——
戚柏直接钻进了他的怀裏,然后把他的胳膊放下来,搭在自己身上。
“你抱我睡一下哦,别让我掉下去。”戚柏微微瞇起眼。
陆谴楞了一下。
他并不是介意戚柏要靠着他睡觉,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戚柏喜欢这种姿势。
因为戚柏并不算非常娇小,长手长脚地坐在他腿上,上半身蜷缩着,怎么看都有些不舒坦。
“七百,这样睡不好。”
戚柏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他听到陆谴的话,睡意朦胧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拍拍我。”
陆谴似乎没听懂:“什么?”
戚柏闭着眼把手搭在陆谴的手背上,然后示范性地轻轻拍了两下,教他:
“就这样,一下一下的……你拍拍我,我就睡得好。”
……
陆谴不记得在他过去的人